《基點:夜色邊境》第291章 老神父死後一個月(1)

作者:楊見青·5小時前

奧古斯死了整整一個月。

萊恩在發電廠門口的碎石堆上坐了一個月,沒有進去,也沒有走遠。他的紅色風衣褪成了灰紅色,領子豎著,皺巴巴的,像一塊被人揉過很多遍的舊布。鬍子長了,亂糟糟的,遮住了半張臉。左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全掉了,新長出的肉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皮膚,不敢用力握拳,一握就疼。右手還吊在胸前,繃帶鬆了,垂下來一截,拖著地。他沒有重新纏,也沒有再看它一眼。

伊諾每天給他送熱巧克力。四勺蜂蜜,燙的,甜得發膩。他接過去,喝,不說話。喝完,把杯子遞回去。她接過去,擰上蓋子,抱在懷裡。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了很久。站了整整一個月。腿不疼,因為她在忍。

維克每天在廠房門口站著,嘴裡叼著煙。左耳包著紗布,少了一半,傷口結痂了,像被狗啃過的餅乾。煙沒有點,他叼著,像叼著一根牙籤。不敢點。怕點了煙,萊恩就不回來了。他不點,萊恩就不會走。他信這個,不信神。

艾薇兒每天從教堂的方向走回來,走到萊恩面前,停一下。不看他的臉,不看他的手,不看懷裡那本聖經。只看他還在不在。在,她就走。不在,她就找。他沒有不在過。她走了一個月,靴子磨破了,腳趾露出來,被碎石劃出一道一道的口子。她沒有換,繼續走。

所有人都在等。等萊恩站起來。等深井會來。等奧古斯說的那道光重新亮起來。他沒有站起來。沒有光。深井會也沒有來。

第三十一天,他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換了個姿勢。坐得太久,胯骨麻了,腿也麻了。他往前挪了一下,膝蓋磕在碎石上,疼。疼了就知道自己還活著。他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石。灰色的,被雨水衝乾淨了,沒有灰,沒有血,沒有奧古斯的痕跡。他伸出左手,手指禿了,肉還是粉的。摸了一塊碎石。石頭是涼的,尖銳的。捏起來,放在手心裡,握緊。石頭硌進肉裡,疼。他沒有鬆手。

萊恩。伊諾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你在做什麼?摸石頭。石頭有什麼好摸的?石頭是涼的。神父的灰也是涼的。涼了就不在了。她把保溫杯遞過去。他沒有接。不喝?不喝。你一天沒喝了。不渴。你的嘴唇裂了。裂了就裂了。

她把杯子收回去,擰上蓋子,抱在懷裡。蹲下來,和他平視。你跪了多久了?不知道,沒數。你起來。不起。你跪著,神父也看不到。他知道。他知道,但他不會回來。我知道。你知道還跪?跪著,他就能看到。他在字裡。字能看到。

她看著他,黃色的眼睛裡有一層水光。伸出手,握住他那隻沒有指甲的左手。手指禿了,肉是硬的,涼的。她的手也在抖。你跪了一個月了。你的腿會廢。已經廢了。沒廢。還能走。能走就能跪。

她鬆開手,站起來,走回廠房門口,靠著牆。臉埋進圍巾裡。圍巾是她織的,灰色的,毛線粗,織得不好。她埋了很久,久到圍巾溼了。她在哭,沒有聲音。

萊恩跪在碎石堆上,低著頭。風吹過來,捲起一片灰燼,落在他的頭髮上。他沒有拍掉。他閉上眼睛。想奧古斯說過的話。想他說,祂不在,我在。想他說,你活著,就夠了。想他說,光會亮的。想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了,月亮升起來。月亮是灰白色的,隔著雲層,很淡。他在看那道光。光很弱,但他能看到。

神父。你說光會亮的。沒有人回答。神父。你說祂不在,你在。你不在,我在。風吹過來,沒有回答。但他聽到了。不是聲音,是風。風在說——在。神父。你在哪?風停了。沒有回答。

他睜開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眼睛在,光就在。

撐著地面,左手,站起來。膝蓋在抖,小腿在抖,大腿也在抖。但沒有倒。站直了,抬起頭。看著東邊的天空。灰白色的,很淡,雲層很厚。伊諾。一個月了。一個月了。深井會還沒來。沒來。他們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你站起來。我站起來了。

他轉身,走回發電廠。艾薇兒站在門口,芙蕾雅站在她旁邊,維克靠著牆,米莉坐在行軍床上,疤臉掐滅了煙,卡洛斯從角落裡站起來。所有人都在。都在看他。

他走到牆角,抱起兩本聖經。一本舊的,書脊磨破了,封面的金字脫落了。一本新的,書皮還是硬的,邊角沒有磨損。他把保溫杯夾在腋下,裡面是奧古斯的灰。十字架放在杯蓋上,用一張撲克牌壓著。黑桃A。維克的。

走到門口,停下來。轉身。看著所有人。萊恩。艾薇兒的聲音很輕。你要去哪?去等。去哪等?去外面。外面冷。不冷。你的手在抖。抖了也不冷。

他走出廠房,走進灰白色的光裡。伊諾跟在後面,其他人也跟著。他在碎石堆上站住了,沒有坐。兩本聖經夾在腋下,保溫杯抱在懷裡。站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風吹乾了臉上的灰。

伊諾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萊恩。嗯。你在做什麼?在站。站什麼?站著。站著,神父就能看到。他死了。看不到。能看到。他在字裡。字能看到。

風從東邊吹來,捲起灰燼。灰燼落在他的風衣上,他沒有拍掉。看著天空。不早了,天快黑了。天黑了也不走。為什麼?因為天黑了,光才能看到。

太陽落了。月亮升了。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他還在站著。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站著,不動。不吃,不喝,不睡。伊諾端著保溫杯站在他身後,杯子裡的熱巧克力涼了,熱了,又涼了。她沒有換。

第四天傍晚,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像砂紙擦過玻璃。如果沒人擋在前面,那我來。

所有人都聽到了。伊諾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無聲的,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忍不住的哭聲。她沒有擦,讓淚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圍巾上。萊恩。你終於說了。說了。你準備好了?準備好了。準備好打深井會?準備好死。死不是準備好了。活才是。活也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指禿了,指甲還沒長出來,肉是粉色的。他握了握拳,疼,但能握住了。右手還吊著,但左手還能用。

他邁出一步。右腿,左腿跟上。很慢,但不抖了。走出發電廠的院子,走上碎石路。伊諾跟在他身後,三步遠。所有人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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