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得溫柔，殘霞褪去最後一縷橘光，青山輪廓漸漸融進濃稠的夜色裡。
青坳村徹底靜了下來，白日里的鄰里閒談、雞鴨啼鳴盡數消寂，只剩晚風掠過山林的輕響，簌簌落在家家戶戶的屋簷之上。村中燈火次第熄滅，尋常人家早早安歇，整座村落沉在一片平和靜謐之中。
姜寧月的小院亦是安寧。
白日里悉心播種的疲憊盡數散去，她洗漱完畢，和團團一同歇下。屋內燈火熄滅，暖意留存，四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是今夜的夜色，比往日多了幾分不同。
沒有陰風呼嘯，沒有寒氣刺骨，唯獨空氣裡浸著一層極淡的微涼，像是深秋夜半的薄霜，無聲無息漫覆整座山村，清冷卻不凜冽，尋常人只覺夜風偏涼，根本察覺不出其中暗藏的異樣。
夜深過半，萬籟俱寂。
村中大多數人都陷入了深沉睡夢，睡得安穩無夢，唯有零星孩童睡得淺，朦朦朧朧睜開眼，懵懂望向窗紙之外。
下一刻，孩童澄澈的眼眸裡，映出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昏沉夜色中，一道道灰白虛影貼著斑駁牆根緩緩遊走，身形挺拔規整、輪廓朦朧單薄，無清晰面目、無分毫形貌細節，只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淺灰輪廓。它們循著山村地底殘存的古老行軍軌跡，一步一步穩步前行，從村頭踱至村尾，再默默折返山林，往復不休，全程靜謐無聲，無半分腳步響動。
它們不敲門、不貼窗、不窺屋，更不靠近人居院落，只是沿著早已荒廢的古舊山道軌跡，一遍遍默默穿行、往復遊走。
一戶、兩戶、三戶……
幾乎大半個村子的窗紙上，都輪番掠過這般淡淡虛影，連綿不絕，卻始終靜謐無聲，無半分異響驚擾。
醒著的孩童無一哭鬧驚懼，只是睜著澄澈懵懂的雙眼，呆呆凝望著窗外流動的虛影，小嘴裡無意識地輕輕呢喃：“好多叔叔……在路上走路……”
家長睡夢深沉，聽得不甚真切，只當是孩子囈語夢話，隨口輕拍安撫，並未放在心上。
整座青坳村，看似安然無恙，實則早已被一層極淡的陰霧籠罩。無人受驚、無人發熱、無人夢魘，可所有人的睡夢都格外沉滯，昏昏沉沉，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輕輕壓住了神魂，醒不來、睡不踏實。
唯有姜寧月與團團，徹夜清明。
屋內黑暗柔和，姜寧月本就心神澄澈、道基穩固，對周遭氣場變化感知極為敏銳。夜半時分，她清晰察覺到屋外流轉的淡淡陰柔氣息，溫和卻連綿，絕非山野清風該有的質感。
身側的團團更是早已警醒。
它沒有躁動吠叫，只是默默支起身子，圓滾滾的小軀體貼著被褥，一動不動，雙耳輕顫，始終警惕地望向院門方向。周身絨毛微繃，卻無半分懼意，只靜靜守護著身側熟睡的主人。
姜寧月緩緩睜眼，眸底清亮無半分睡意。
她輕輕抬手，安撫地摸了摸團團的小腦袋，起身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掀開半扇窗縫，朝外望去。
夜色沉沉，月色朦朧，整條村道空空蕩蕩，肉眼初看之下，不見任何異常。
可在她修行者的澄澈眼眸中，層層夜色之下，藏著別樣光景。
一道道單薄灰白的虛影，正循著數十年前的戰地古道軌跡，整齊列隊、穩步前行，從村頭行至村尾，再從村尾折返深山，迴圈往復、生生不息。它們形體虛浮通透，步履規整刻板，沒有自主意識，沒有嗔惡執念，唯獨刻在神魂深處的行軍守土本能，跨越歲月未曾消散。
不是精怪作祟，不是陰煞厲魂。
是遊魂。
無數道細碎、微弱、無害的古路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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