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蘇婉清答得乾脆,“封樣、運送、上機,您的人全程在場。條件只有一個:不接觸樣本,不在儀器旁邊發表沒有核實的說法。資料出來以後,玄醫不會修改,也不會先於您看到結果。”
羅醫生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檢測流程我們可以現場講解,每一步都能對上錄影。”
代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出去打電話。
門合上,羅醫生才鬆開一直攥著筆的手。“他這樣問,倒也不算無理。”
“不算。”蘇婉清把資料夾按在桌面上,“所以更不能給人留話柄。檢測越乾淨,後面的東西越站得住。”
她說完抬頭,楊復初已經離開桌邊,站在玻璃前,掌心貼著窗框,目光落在病床上。
第四組資料在兩點二十分出來。
代表的兩名隨行人員從封樣開始就守在儀器旁,簽完字才離開,取樣臺邊上,玄醫的人一個都沒有靠近。那一項標記物依舊沒有動。羅醫生這回沒有直接遞報告,把筆記型電腦端了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色彩密集的比對圖。
“為了排除試劑問題,我們對這項標記物所在的區域做了一輪靶向測序,用的是便攜機,只能測這一小段。”他把游標移到圖中央,“這裡,和患者自身的基因組對不上。”
“對不上的有多長?”蘇婉清問。
“不長,不到兩百個鹼基。”羅醫生放大影像,“但它兩端很齊,不像自然變異常見的樣子。自然發生的改變,邊界一般是毛糙的,缺失、重複、錯位,什麼都可能有。這一段太乾淨了。”
楊復初沒有看螢幕。他轉身走出觀察室,穿過消毒通道,在秦叔的目光裡推開了監護室的門。
床上的患者仍舊昏睡,呼吸機的頻率已經調低了兩檔。楊復初在床邊坐下,先看了一眼患者的手腕,內側留著三處針孔,周圍的紅暈比一小時前淡了不少。他三根手指搭上腕脈,脈象比之前沉穩了許多,可就在這份平穩底下,他觸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一條極細的、過分規則的節律,像織物裡混進了一根顏色不同的線,不屬於這具身體自己長出來的紋路。他把手指壓深了半分,那條線又隱了下去,怎麼也追不到源頭。他閉上眼又試了一次,指下只剩患者自己的脈,起伏沉穩,像剛才那一瞬間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聽見門口傳來蘇婉清的腳步聲,才收回手。
“怎麼樣?”
“我只能說,有一段東西不像是他自己的。”楊復初起身,聲音壓得很低,“至於是什麼,我現在不敢定。”
回到觀察室,羅醫生已經把序列往下滾了一屏。“從比對結果看,我傾向於人為插入。”他剛說完就停住,改口改得很快,“不,我不能這樣寫。這只是一次快速測序,深度不夠,還可能有汙染,或者儀器錯誤。要下結論,至少要做長讀長測序,再加多次重複。”
“那就不下結論。”蘇婉清看向楊復初,得到一個點頭,“報告只寫比對異常,不寫來源,也不寫猜測。同樣的資料輝瑞那邊也會拿到,措辭越剋制越好。原始資料全部保留,任何人問起,以檢測機構釋出的文字為準。”
“剩下的血樣留一管,原封封存,封條你親自籤。”楊復初補了一句,“下一組我要看的還是這一項,每四十分鐘一次,別換人,也別換機器。”
“好。”蘇婉清應下。
秦叔站在門邊,指節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人為的?”
“我說的是‘不像自己長出來的’。”楊復初糾正他,“人為,只是其中一種可能。”
話音剛落,羅醫生的手忽然停在觸控板上。
“等一下。”他把畫面拉回那一段序列的尾部,“這裡有個註釋。”
比對軟體在未知插入片段的註釋欄裡調出了一行殘留文字,格式和軟體自帶的標籤不同,像是從某個早已不用的舊資料庫裡帶出來的。三個人同時湊到螢幕前,秦叔的呼吸也慢了下來。
那一行字綴在註釋欄最底下,只有短短的一句:
實驗編號:“零號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