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崗第一天,我五點就到了碼頭。
向洋號的會議室裡,潛水長帶著四個隊員等著,個個身經百戰,眼神里卻都寫著同一句話:
一個二十二歲的丫頭,憑什麼籤我們的作業單?
我沒寒暄,開門見山。今明兩天,湧浪兩米四,不宜下水。後天午後轉平潮,視窗九十分鐘,能做主桅區探摸。
年輕的記錄員小蔣舉手:顧問,我看了氣象海況,明天浪高一點八,夠下潛標準。
儀器量的是浪,量不了流。我說,嶼西北口後天有股渾水壓進來,一千米能見度掉到半米。你下去,等於把腦袋蒙進被子裡。
這潮譜上寫的?潛水長翻著白眼。潮譜上寫的,加上我在這片海邊上,長了二十二年長的。
唐領隊把煙掐了:聽沈顧問的。兩天後見分曉。
那兩天,我每天去一趟向洋號,把簡報釘在艙門口。
潛水長見了我不說話,鼻孔朝天。
兩天後,小蔣從嶼外回來,臉白得像剛撈上來的墨魚。顧問,他站得筆直,西北口外海一千米,渾得跟米湯一樣,回聲探不進去。您那潮譜,我借我抄抄行嗎?
會議室裡鬨堂大笑。
潛水長默默給我倒了杯茶,一句話沒說。
茶,就是態度。
晚上,我照常開直播,標題是阿香起的:《我姐看一眼浪,就知道海里幾點》。家人們別信標題。我對鏡頭說,不是知道幾點,是知道流。
彈幕刷起來:
顧問到底幹啥的?給考古隊看風水嗎?
樓上,看的是水!潮汐視窗,就是水下的上班打卡時間!
不懂就問,為啥非要平潮才能下?
我抓了一把炒好的小海蝦,邊剝邊講。你們想啊,海底的潛水員,就一根訊號繩拴著。
流一急,人就是風箏,還是斷了線的風箏。
平潮呢,就是海換氣喘勻的那一口氣,抓緊這口氣幹活,才安全。那不平潮硬下呢?不平潮硬下,我把蝦殼一丟,命是自己的,活是大家的,誰也不許逞能。
這條規矩,比什麼裝置都金貴。
彈幕齊刷刷飄過一排。
我又順手拿起一隻灘塗上剛挖的鮑魚給鏡頭看:順便說一句,現在的礁盤正是鮑魚貼石養膘的時候,漲潮前兩小時下鉤最穩。這是潮譜白送的。
下播時,小舟湊過來。姐,二伯讓我問你,十月的大潮譜,謄出來沒?
謄了,底稿在家。
二伯說,國家的船用咱沈家的潮譜,他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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