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據紙脆得像曬乾的魚鱗，邊角都碎了。
我捏著邊角，一個字一個字讀。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
收款人：沈潮生。
事由：船租。
落款章，紅得發黑。
深藍海運。
金額那一欄的數字，大得燙眼，夠那年全村蓋十棟新房。
屋裡的空氣像凝住了，孃的抽泣聲都聽不見了。
窗外，潮水正漲，一下一下拍著堤岸。船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爹，這船……是誰的？
爹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我的。
咱們家那條青嶼三號
他喉結滾了一下，你爺爺傳給我的，沈家看潮人跑了三代的那條船。
前世的殘海圖上，標記的就是它。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只是死死攥住那張紙。
我捏著收據的手，一點點收緊，紙的碎屑從指縫裡簌簌地掉。
事由那一欄，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
越工整，我越受不了。
寫這行字的手，就是教我寫字的手。
我六歲在灶臺邊描紅，爹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潮字有三點水。聽瀾，記著，咱家吃的是潮水飯，潮水養人，人也得還潮水。
原來他握著我的手寫字的時候，兜裡，就揣著這張紙。
我把收據輕輕放回桌上，像放一塊燒紅的鐵。爹，你念給我聽。我說，別讓我自己念。
為啥？
我怕我念錯。
爹看了我很久，點了點頭。
他戴上老花鏡，把收據舉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念。
唸到深藍海運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厲害，紙響得像秋風裡的破帆。
娘在門邊，替他把最後幾個字唸完。
唸完，屋裡又是長久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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