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2,電話進。
21:40,放船。
23:05,最後一筆——字跡明顯比前兩筆鬆了,像是長長出了一口氣:
東南風轉大。歸。
23點05分,他收工回家。老教授說,從21點12分到23點05分,一個五十八歲的老站員,在值班室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寫下兩個字。
他猶豫了,掙扎了。周硯舟說,這兩個小時裡,他大概把一輩子的膽小,都過了一遍。
然後把一輩子的膽大,用在了那行小注上。我說。
技術員忽然舉手:各位,還有一個發現。
7月17日的頁面上,有一小片洇痕,水漬。技術員說,洇痕的形狀——像手指按上去的,是溼手。
溼手?
老龔值夜班,有沒有可能,那晚在值班室裡洗了手?技術員說,不止一次。紙上的洇痕,有兩片,間隔不久。
值班室裡沒人說話。
一個洗了手的膽小的人。
一遍一遍地洗,一遍一遍地記。
二十八年前那個晚上,他大概以為,把手洗乾淨了,這事就算過去了。電話指令周硯舟問,電話是誰打的?
小注裡沒有名字。技術員說,但日誌這頁的背面,還有一行鉛筆字,淡得快看不見了。
技術員把那頁紙,置於側光下。
斜斜的光掃過去,紙背的凹痕,一點一點顯影。
鉛筆字,寫得極輕,像是怕連紙都聽見:
夜,21:12,電話,市局轉。聲音熟。囑:放。
一屋子人,把這幾行小字傳著看了三遍。21點12分,電話進來。林正逐字捋,市局轉,打給港監站的夜班電話。
聲音熟。老教授說,老龔聽得出那個聲音是誰。
囑:放。我說,放字,放的是船,也是他自己二十年的命。
聲音熟的人,能直接打到港監夜班電話,能讓市局轉接,能讓港監站長重描清單、簽章放行,周硯舟抬起頭,這個人,得同時認識港務、郵電、深藍。
屋裡沒有人說話。
因為滿足這三條的名字,只有一個。
媽祖會第七人。
深藍海運的真正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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