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往下讀,讀到韋格納關於美日英三國殘餘政權的表述時,他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住了。
讀到一半的時候,羅斯福把電報稿放在了膝蓋上,伸手從床頭櫃上摸到了煙盒。
他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臺燈的暖黃色光暈裡緩緩上升,他重新拿起電報把剩餘的部分讀完,然後把紙頁放在桌面上,靠在輪椅靠背上,閉著眼吸了第二口煙。
“人類命運共同體。”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
羅斯福承認這些字眼是有力量的——“共同體”這個詞在美國的語境裡通常會讓人想起某種空泛的國際主義空話,但放在韋格納剛才那通發言的前後文裡,它被賦予了具體的、可操作的框架:
技術共享、標準統一、教育合作。
這些東西不是口號,是圖紙。
但隨之而來的另外幾個字就沒那麼容易消化了。
“不可避免的結果”。
“機會視窗不會永遠敞開”。
這些話對羅斯福來說並不陌生,外交場合的委婉威脅他見過很多種包裝方式,但韋格納的表達方式有一種特殊的乾淨——它不是威脅的表情,它更像是在說“我已經看到了變化,但我也只是在告訴你這個事實”。
這種表達最讓人不安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對方的認同,它只需要對方知道這件事已經發生了,正在發生。
羅斯福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靠回椅背,手指搭在輪椅的金屬扶手上,他腦裡的思緒開始迅速地擴散開來,涉及不同方面和不同層級的問題——國會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來自不同派系的議員們每天都在爭論該走什麼方向。
有些人主張對德國強硬,有些人主張跟美共和談,更多的既不敢強硬也不敢和談,只是在兩邊之間來回搖擺。
每一次會議結束的時候都會有一些人帶著失望和無能為力的表情離開,那些表情在他們自己的選區也許不會造成太大問題,但它們一點點地堆積起來就會形成共識的缺口。
軍方那邊也有自己的動作。
他已經收到過兩三次關於某些中層將領在私下場合跟軍工承包商代表會面的報告,這些報告的內容沒有明確違規的地方,但他能嗅到那裡面夾著的一種氣息——一股向前推進的、試圖把局勢推向開戰方向的推力。
他現在還能壓住,還能透過人事調配和預算審批來控制這些勢力的節奏,但他不知道這種控制的持續時間還能維持多長。
他自己畢竟只有一個人,而他們那邊有資金、有生產線、有已經在運轉中的軍工利益鏈條。
再把目光放到另一個方向上,那些已經在謀劃退路的人正在加速籌劃。
參議院裡有幾個過去支援他的議員最近開始主動減少了跟白宮的接觸,有人開始往自己的選區裡悄悄轉移資產,有人在海外購置房產。
他們嘴上仍然說著“支援總統”,但他們的行動已經在另一種意義上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而羅斯福對此不能視而不見。
他把電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幾行,特別是赫爾寫的那句“我方在政治協商和對外外交方向上的行動速度遠遠落後於對方的時間表”。
他覺得赫爾說得對。
說得太對了,對到讓他有些不想承認那是一個事實。
他現在如果推動一次重大的對德政策調整,意味著要在國會那團亂麻中再撕開一道口子,而那道口子一旦撕開就沒法再合上,那麼隨之而來的政治代價和內部震盪將會讓他在很多方面都變得被動。
可如果他不動,柏林那邊就會預設他的不動是在被動的等待中錯過時機,然後他們就不會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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