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波蘭籍的機槍手探過頭來,小聲問了他一句什麼,說的是他的母語,漢斯沒聽懂。那人看到漢斯的表情,改用德語又問了一遍:
“你冷嗎?”
漢斯搖頭。
六月底的大西洋夜間溫度不算低,海風吹在臉上帶來的涼意剛好讓他保持清醒。
他聽到登陸艇前方傳來的聲音——更多的發動機聲、更密集的波浪拍打船殼的節奏、以及遠處某種若有若無的低沉轟鳴。
“那是轟炸機。”波蘭機槍手說,自己也側耳聽了一下,“從冰島起飛。提前三小時去敲英國人的腦袋了。”
漢斯點了一下頭。他想說什麼,但舌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
他看著前方的海面,夜色依然濃稠,但東方的天邊已經開始有了一絲極其淡薄的灰藍色——不是天亮,那是轟炸機群飛過之後留在雲層底部的反光。
時間在船上變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漢斯覺得一轉眼他就從碼頭到了海上,又一轉眼他聽到了船隊開始變換隊形時引擎變速的轟鳴;
慢的是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發動機的嗡嗡聲、海水的拍打聲、身邊人的呼吸聲,所有聲音都被放大了,他連自己心跳的節奏都能清晰地數出來。
凌晨四點二十分,登陸艇的航速開始降低。
前方隱約出現了海岸線的輪廓——一道深色的長帶,在尚未破曉的夜色中像一條安靜的線。艇上的軍官壓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漢斯沒聽清全部內容,但聽到了關鍵詞:
“準備”。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有人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有人把步槍的保險開啟又關上重新檢查了一遍,有人把頭盔的扣帶勒緊了一格。
漢斯站起來的時候手掌從船舷上滑過,摸到了一層薄薄的露水,涼而滑。
四點三十三分,第一波艦炮的炮擊開始了。
後方的驅逐艦在距離海岸大約十公里的位置上開始了火力覆蓋,炮彈從漢斯頭頂上方呼嘯而過,巨大的氣流讓他的鋼盔後面的帶子被吹得繃緊了一瞬。
炮彈落在海岸線後方,爆炸的火光把那道黑色長帶照亮了一剎那——漢斯看到了沙灘、灌木叢、幾座低矮的建築輪廓、還有從更遠處升騰起來的、正在擴散的煙和塵。
“五分鐘!”
艇上的軍官又喊了一聲,這次漢斯聽得清清楚楚。
登陸艇加速了。
船頭犁開的水花濺到前排士兵的褲腿上,冰涼的海水滲進布料貼著皮膚,但沒有人低頭去看。
漢斯把手裡的步槍握得更緊了,他看著前方那道越來越近、被炮火照得時明時暗的海岸線,聽著周圍的引擎聲、炮聲、海水聲和身後不同語言的人發出的短促的低語,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在某一刻停住了。
四點三十八分,第一艘登陸艇的船頭撞上了紐芬蘭南岸的沙灘。
船底的鋼板刮過礫石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跳板被放下的金屬撞擊聲緊跟著響起來,然後第一個士兵跳進了沒膝的海水裡,第二個、第三個,一連串灰色制服的身影從艙門裡湧出,散開到沙灘上,開始向前奔跑。
漢斯是第七個跳下去的。腳掌落進海水的時候,那種涼意順著小腿一直湧上來,但比他預想的輕一些。
他淌水跑了幾步,鞋子踩上了實打實的沙地,溼透的軍褲貼在腿上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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