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擊的煙霧在晨光中升騰,海面被越來越多的船影覆蓋,從近岸的登陸艇到遠處正在解除安裝重型裝備的坦克登陸艦,整個海灣像一塊被打開了閘門的水庫,正在用持續不斷的水流填滿每一寸空間。
天邊的灰藍色正在變亮,變成了更淺的銀灰和更暖的橘黃——太陽正在升起。
漢斯在一片被炸塌的沙袋後面蹲下來喘了一口氣,藉著那一瞬間的空隙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整個海灣都在移動——無數灰色的人影正從灘頭向縱深推進,像從一張被拉開的口袋裡傾瀉而出的沙粒;更遠處的海面上,更多的船正在湧入視野,煙囪的航跡在晨光中畫出平行的白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空中,戰鬥機群正在低空掠過,機翼上的紅色星標在陽光下閃過一瞬,然後迅速消失在天幕的背景裡。
漢斯轉回頭,站起來繼續向前跑。
前方的槍聲越來越密,但那種密集裡透著一種被壓制住的虛弱。
他跑過一個正在燃燒的木質崗亭,跑過一段被炸斷的鐵絲網,跑過一片被炮火翻新的草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振動——那是後方正在搶灘的坦克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太陽昇到了海岸線以上。
第一道完整的日光鋪下來,照在沙灘上那些正在被解除安裝的彈藥箱上,照在登陸艇艙口正在搬動的擔架和上面蓋著的軍毯上,照在剛剛插進沙灘邊緣那面國際縱隊旗幟的白底紅星的表面。
旗幟迎著海風展開,布面在陽光下被照得透亮,像一片被點燃了的、正在風中燃燒的白色的火焰。
在更遠處的海面上,隆美爾站在一艘指揮艦的艦橋上,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他看見了那面旗,看見了岸上正在展開的散兵線和正在向內陸推進的裝甲縱隊,看見了天空中那些正在為地面部隊提供掩護的戰鬥機的剪影,看見了整個海灣像被一隻巨大的手鋪開了棋盤一樣正在被灰色填滿的輪廓。
然後隆美爾轉身走進艦橋內部,拿起通訊耳麥,對著話筒說了兩個字。
“繼續。”
命令順著電波傳到每一艘正在靠岸的登陸艇、每一個正在向前推進的連隊和每一架正在空中盤旋的飛行員耳中。
海面上,更多的船正在靠岸。灘頭上,更密集的人流正在湧向縱深。炮聲、引擎聲、腳步聲和不同語言的喊聲混合在一起,填滿了這片六月末清晨的紐芬蘭海岸。
漢斯又跑了大約兩百米,在一片被炮火燻黑的矮牆後面停下來。
他靠牆蹲著,把手裡的步槍舉起來架在牆沿上,朝著前方隱約看到的英軍掩體方向打了兩槍。
槍聲在他耳邊聽起來又短又脆,他身邊又有人蹲下來了,是那個波蘭機槍手,那人正在架設機槍,動作迅速而沉穩。兩隻手的手指在金屬部件上移動得飛快。
漢斯看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你叫什麼?”
那人頭也沒回:
“雅內克。你呢?”
“漢斯。”
雅內克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把目光對上了瞄準線。
漢斯則重新把眼睛貼近槍械的準星,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前方的槍聲正在變稀,英軍的抵抗正在被逐點清除。
海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海水和硝煙的氣味,吹過他曬得黝黑的後脖頸,涼絲絲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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