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猝不及防,齊齊一怔。
李青竹一身素袍立在門內,眉目清冷,目光如刃掃過三人:“真有這回事?”
三人立馬打起精神,把平日裡被林家剋扣貨款、強佔碼頭、逼籤賣身契這些事兒,翻出陳年舊賬,再添幾筆暗中截胡商路、買通差役查抄對手鋪子的勾當,一件件掰扯得清清楚楚。
從日頭正中說到天邊泛黃,三人說得嗓子發緊、舌頭髮木,可李青竹竟一直聽著,連茶都沒喝一口……這反倒讓他們心裡更踏實了。
“本官記下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稍後你們帶路入城。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個林家,到底橫到什麼份上!”
話一撂下,他轉身回房,步子快而沉。
他是京裡出了名的清直官,最恨的就是仗勢欺人、上下勾結、把生意場變成屠宰場。方才那番話,句句戳在他心口上,回房後攥著袖角,指節都泛了白。
“能讓李大人動這麼大氣,那林家怕不是早把幽州當自家糧倉了?”
一道溫潤笑聲從側旁響起。
黃衣道袍的白鶴道長正擱下硃砂筆,指尖還沾著未乾的符墨,面前那張新繪的鎮魂符,紅痕鮮亮,尚在微潮。
李青竹立刻斂容,拱手致歉:“道長見諒,失態了。”
“昨夜若非道長出手,別說那幾個村民活不成,連下官自己,怕也早被那女屍吸盡精氣,躺進棺材了。”
白鶴擺擺手,笑意淡然:“舉手之勞,大人不必掛懷。”
寒暄兩句,李青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極緩:“只是下官有個疑惑……既然妖物已伏,為何不留火焚盡?留著,終究是個隱患。”
這話聽著尋常,實則試探得極巧。如今世道太平,妖祟卻總在暗處蟄伏;朝野上下信鬼神,也信得雜……江湖上招搖撞騙的假道士、混飯吃的野和尚,多如牛毛。李青竹不敢輕信,這才藉機一試。
白鶴聽了,笑意不減,只將拂塵輕輕一搭臂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妖邪若由惡念驅使,自然禍亂四方;可若以正心馭之、以法度束之,反能為善所用……這道理,和用人一樣。”
李青竹微微頷首,沒再說破,只順勢道:“道長可願與下官同入幽州?一路也好請教。”
“這驛站風水好,陰氣聚而不散,正是養屍的上佳之地。”白鶴搖頭一笑,“本不想走……可眼下確有樁小事,非進城不可。”
“何事?下官差人辦妥便是。”
“些微道具罷了。怕旁人不識貨,被店家糊弄;再者,那具女屍還需布個禁制,免得夜裡爬出來驚擾鄉鄰。”
他眼尾一抬,早瞧出李青竹眼底那份謹慎。一個修道之人,本就不沾官場,更無意攀附……你疑我,我不惱;你敬我,我領情;但若非要同行,反倒落了俗套。不如就此別過,乾淨利落。
李青竹見他執意不隨,反倒心頭一寬:真修之人,向來不爭虛名,不貪近利。他鄭重一揖,語出真心:“實不相瞞,下官正是新任幽州城主。日後道長若至幽州,李某必掃榻相迎,凡有所需,無有不從!”
白鶴笑呵呵應下:“一定,一定!”
……
城外,小安早已在樹蔭下轉了七八圈,腳尖踢著碎石,嘴裡嘟囔個沒完。
林海卻越等越穩。
他身後人越聚越多,車馬喧嚷,綢緞招展,一眼望去全是林家字號的旗幡。
忽地,他耳廓微動,神色一凝……遠處傳來一陣踏地如鼓的齊整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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