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去,會怎樣?”他問得極輕。
林清和眼皮都沒抬:“你想啥呢?人家是朝廷正經衙門,又不是黑幫,不入夥就滅你滿門?話本子看多了吧你!”
林海撓頭傻笑,林清和反倒被他逗開了話匣子。燈影昏黃,父子倆就在堂屋裡,聊起了舊事。
上了年紀的人,話頭一開,十有八九繞不開“當年”。林清和也不例外。可哪怕他講起少年時如何意氣飛揚,如何被先生誇作“幽州同輩第一”,那眉梢眼角的皺紋、鬢邊的霜色,還是藏不住。
林海聽著,看著,忽然就想起老人常掛在嘴邊的那句:“我啊,不年輕嘍。”
“我像你這麼大時,也是渾身是勁兒,少年登科……登的是秀才。學堂先生拍著案板誇我,說整個幽州,同齡人裡再找不出第二個!”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帶了點沙啞:
“那時我也覺得天下小,自己大。浪蕩幾年,從少年晃成了青年,科舉卻停在秀才上頭。那幾年,磨掉了銳氣,也磨平了心氣。二十五歲那年,我放下筆桿子,接過父親手裡的賬本,從此當了個逐利的商人。嘿……什麼少年風流,早被風雨吹得沒影兒了。”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膝上的羊皮卷,隨手朝林海一推:
“你的。”
林海雙手接過來,展開一看……空白一片,連個墨點都沒有。他怔住了。
“這是老祖當年偶然得來的奇物,上面標記著我林家那條玉石礦脈的所在。唯有林家人滴血其上,圖紋才會浮現。”
林海盯著手中這張夢寐以求的地圖,心裡卻沒半點歡喜,反倒像被什麼壓住了胸口,沉甸甸的。
這地圖不單是一處礦藏的指引,更是林家血脈裡傳了十幾代的擔子……誰接過去,誰就正式成了這一支的主心骨;而交出去的那一刻,往往也意味著上一代退場。分量太重,重得他一時不敢喘氣。
他指尖凝起一縷劍氣,輕輕一劃,血珠迅速滲出,穩穩落在雪白的羊皮紙上。等了片刻,他抬眼看向父親,語氣裡還帶著點試探:“爹,怎麼沒反應?”
“!!!”
林清和正陷在舊事裡出神,聞言猛地一激靈,眼珠子差點瞪脫了眶……自己剛親口說過,非林氏血脈不可啟圖,可眼下……
他臉色瞬息數變,正要開口,卻見林海忽然咧嘴一笑:“逗您呢!緩和緩和氣氛嘛!哎喲喂……爹您別翻啦!那桌腿是紫檀的!真掰斷了咱府裡可沒第二根!”
一場本該肅穆莊重的傳承,硬是被父子倆鬧成了滿府亂竄的鬧劇。林清和抄起半截斷桌腿就追,林海滿院子繞圈躲閃,老爺子追了半個林府,氣都不帶喘岔的……哪像六十歲的人?
其實以林海如今的修為,林清和就算吃了十副虎狼藥也碰不著他衣角。可林海故意放慢步子,捱了幾下敲打,才讓這場雞飛狗跳的“大典”收了尾。
林清和最後癱在地上直喘粗氣,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仰面朝天,活像剛挨完揍的是他自己。
林海把他扶起來,一邊拍灰一邊盤算:這幾天得把太極拳理順了,再往老爹體內引幾道先天靈機……不指望他立馬飛昇,但多活個百來年,真不是難事。
“爹,您咋突然把礦脈交給我了?”
“你這臭小子,比當年的我強多了!這礦脈擱你手裡,才叫物盡其用!老祖宗總唸叨‘留給後人’,我們不就是後人?憑啥不能拿?”
“老爹英明!”
林海笑著奉承,一路把父親送到守靜居門口。臨進門時,林清和忽然伸手按了按林海肩膀,聲音壓得極低:“阿海,爹……不年輕了。”
“所以想做的事,趁早去做。趁我還撐得住,還能替你擋風遮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