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州城,達州和幽州截然不同:幽州齊整規矩,像幅工筆畫;達州卻像潑墨寫意……賣貨的嗓門敞亮,砍價的乾脆利落,看著亂鬨鬨一團,細瞧卻自有章法,熱鬧得踏實。
林海正穿街過巷,忽被一老一小的賣藝攤子絆住了腳。尋常雜耍他早看不上眼,可那小孩掄的刀,讓他多盯了幾眼。
他練的是金山寺入門大悲刀,人間武學裡已屬頂尖,眼界自然毒辣。那孩子手裡攥的是一柄比他還高的長柄關刀,刀鋒不劈不砍,只一圈圈劃弧,斬向虛空。
沒架勢,沒花活,圍觀的鬨笑起來:“這娃怕不是在耍猴兒呢!”
小孩臉一繃,指節捏得發白,牙關咬緊,一刀接一刀,越掄越響,破風聲竟漸漸蓋過了人群起鬨聲。
林海暗歎一聲,摸出塊碎銀準備賞他……剛猛易折,這般硬撐著催力,不出三息就得脫力。
銀子剛捏在手裡,那孩子刀勢猛地一滯,手腕一抖,險些脫手,慌忙拄刀喘息。老頭見狀,立馬抄起銅鑼當討賞缽,堆著笑說吉祥話,挨個朝人伸手。
可看熱鬧的多,掏錢的少。大多人圖個新鮮,見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耍關刀,稀奇兩眼就散了。
林海卻掏出二兩銀子,“叮”一聲扔進鑼裡。老頭眼睛一亮,連連作揖:“公子福壽綿長,貴不可言!”
林海笑了笑:“老丈莫客氣。我看這孩子刀路不俗,想請教一下,他師承哪位高人?”
老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搖頭苦笑:“唉……是後輩不肖,才落到這步田地。恩師名號,實在不敢提,還望公子體諒。”
林海點頭……古來規矩重,唱戲賣藝的常另取藝名,就為出門掙飯時不辱沒祖宗門楣。
老頭一圈轉下來,銅鑼裡零星幾文錢,可單林海這一下,就夠祖孫倆安穩過月餘了。他指了指林海,跟孩子低語幾句,那少年竟挺直腰背,鄭重朝林海抱拳一揖。林海愣了下,忍不住笑出聲。
攤子一收,人群四散。老頭喜滋滋扛起鑼鼓刀架,雖吃力,腳步卻輕快,嘴裡絮絮叨叨說著什麼;孩子默默跟了一陣,緩過氣來,忽然上前一把接過重物,沉肩扛起,一步不落跟在老人身邊。
林海嚼著剛買的糖葫蘆,酸甜在舌尖化開,目光追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腳下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傳說關公刀法喚作“春秋六十四斬”,無招勝有招,沙場上一人一刃,足可擋千軍萬馬。
五百年前天人斷絕,道家召神術大多失靈,唯香火成神者尚可感應……譬如各大道派供奉的祖師真靈,再比如關聖帝君。而達州石家的神打之術,最擅請的就是關聖。
那孩子出刀全走弧線,看似簡單,可氣與力連貫如流水,既無新舊之力的斷續,也無招式“老”與“不老”的講究……恰恰暗合了關聖春秋六十四斬的精髓:刀無定勢,隨心而變。
這一老一少,怕是跟達州赫赫有名的石家,脫不了干係。
林海遠遠綴著,跟了大半個城,最後見他們停在一處喧鬧集市邊,挨著路邊小攤坐下吃飯。
“老闆,結賬!”
老人剛落座就揚聲喊。攤主是個中年胖子,抬眼一瞧,立馬堆起笑:“孫老頭,手頭鬆快啦?這回飯錢,真還上了?”
老人一樂:“可不是!再上點吃的,老樣子。”
“得嘞!”
店家接過銀子,轉身鑽進灶臺後忙活起來,不多時端出兩碗熱騰騰的湯麵,又把找零的銅錢一併擱在桌上。
孫老頭正低頭一枚枚數著銅板,袖子忽然被輕輕扯了扯。他抬頭,隨口問:“開泰,啥事?”
話音未落,林海已大剌剌坐在對面,拱手一笑:“幽州金山寺林海,見過孫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