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覺得身上至少七八隻手在摸他,眼皮一掀,正對上老爹林清和、南綺容、小安三雙通紅又焦灼的眼睛。
“兒啊,梁大人全跟我說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這就全家往外搬!”
林海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可普度慈航那遮天蔽日的妖身,又猛地撞進腦海裡。話到嘴邊,終究嚥了回去。
林海垂著眼,肩膀微垮,像被什麼壓得直不起身。林清和沒多說什麼,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俯身湊近耳畔,聲音低卻沉穩:
“玉髓礦脈還在手裡……林家,就還沒倒。”
搬家的事,說動就動。林清和雷厲風行,錢帛財物一概不細究,可一大家子的行李、契書、藥匣、祖宗牌位……哪樣不是拖拖拉拉、瑣碎纏人?光是清點裝車,就得兩三天。那幾天裡,南綺容和小安幾乎長在林海身邊,寸步沒離。
南綺容拿帕子替他擦額上冷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鬢角已沁出細密汗珠,指尖也微微發顫。
“幸好你是修士,換旁人,這傷早撐不住了。”
林海望著她,忽然就想起普度慈航手裡那個被縛住的南宮……那抹素白身影,像根刺扎進心裡。他嗓音啞了半分:“南宮師姐她……”
“我知道。”
南綺容另一隻手倏地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沉得不見光:“所以你得活下來……替我姐姐討回來。”
這時,林家車隊終於啟程,朝城南緩緩挪動。街上全是拖家帶口奔逃的人,桌椅翻倒橫在路中,有人趁亂踹門砸鎖,強盜拎著刀在巷口晃盪。衙役都擠在城門邊攔人、推搡、喊號子,顧不上街面亂象……整座幽州城,正一寸寸塌陷下去。
林海怔怔望著窗外:那些面孔,有賣糖糕的老張,有總愛逗他叫“小少爺”的茶鋪夥計,也有從沒見過的婦人抱著孩子哭嚎……一張張臉,全是驚惶。
這就是他長大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從前信得死死的道理,好像裂開了一道縫。
……人再拼,力氣總有用盡的時候。盡力了,就不必自責。
可……我真的盡力了嗎?
真的,拼到頭了嗎?
馬車猛地一顛,輪子碾過塊碎石,車廂狠狠一晃。林海腹間剛裹好的紗布底下,血又慢慢洇了出來。他卻像沒知覺似的,一把攥住南綺容的手腕:“渡真師傅他們……現在怎樣?擋住那妖魔沒有?”
南綺容低頭,反手回握了一下,掌心溫熱:“大鬍子劍客傷得太重,早沒法動手了。眼下是白雲大師和渡真師傅,正死守城西缺口,給百姓搶出一條生路。”
小安聽見動靜,掀簾探進半個身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少爺您醒了?小的發過誓……護您周全!”
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把腰一挺,聲音拔高:“就算死,也得死在您前頭!”
林海心頭一熱,目光掃過小安眼底……那一星銳利寒光,藏都藏不住。
“劍胎成了?”
小安猛點頭,喉結上下一滾:“成了!就是晚了……要是早十天,今天隨您殺出去,哪能讓您挨這一刀!”
林海剛要開口,忽聽隊伍後頭炸開一聲嘶吼,粗嘎破嗓,直衝雲霄……是張護院!
“蟲子來了!快跑啊……前面的讓讓!”
人群瞬間炸鍋。原本只是擠作一團,這聲吼一落,立時亂成滾水,哭喊、尖叫、撞翻車架的聲音轟然湧來。林海坐的這輛馬車,就像浪尖上的一片枯葉,隨時要被掀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