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嗎？”法海眼皮都不抬，語氣淡得像拂過竹葉的風，“哦，方才跟他們說了，你昨夜獨御飛劍，硬扛五通邪神那場惡戰——這大概，就是英雄入眼時該有的光吧。”
“哎喲少爺您這話說的……嗨，小事一樁，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嘴上謙著，小安卻不由自主挺直了脊樑，站得筆直如松，眉宇間卻悄悄浮起一絲悵然——
可惜金山寺，沒有女弟子……
他心裡無聲嘆氣，朝林海合十行禮，臉上端著三分高僧七分少年的沉靜，緩緩退步。
“法安師叔真失戀了！以前見法海師父，哪回不是笑呵呵跑來又笑呵呵跑走？”
“怕是心口堵著塊石頭吧……”
“唉，真難熬……”
法海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滿院窸窣立時噤聲，一雙雙黑亮的眼睛齊刷刷轉向他。他面色沉靜，彷彿方才那句“失戀”根本不是出自他口，清了清喉嚨道：
“好了，法安師弟近日心緒不寧，下課後誰也不許去擾他清淨，聽明白沒？”
底下應聲拖得又長又齊，法海望著那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恍惚想起前世教室裡齊刷刷舉手的模樣，目光不知不覺溫軟了幾分：
“今日起授新課。不久後，為師要出一趟遠門，短則數月，長則經年。這段日子，我會把能教的，全掏給你們。”
孩子最藏不住心事，歡喜悲愁全掛在臉上。話音未落，一張張臉已綻開笑意——可法海沒讓他們樂太久，旋即抖開一張紙，在空中晃了晃：那形制，活脫脫就是前世學堂裡的課程表！
“所以，為免荒廢學業，我已替你們擬好半年‘鐵骨鍛魂’訓練計劃。為師走後，由渡真師祖與白雲師叔代為督訓。我敢保證——等我回來那天，你們定會……格外想念我。”
霎時間，笑臉全垮了，滿堂愁雲慘霧。法海神色不動，照例抽查、講經、點撥，待弟子們筋疲力盡、作鳥獸散，渡真不知從哪棵老槐樹後踱了出來，笑著問：
“心結，解開了？”
法海乾脆點頭，師徒倆對視一笑。渡真更是眉梢舒展，連連頷首，欣慰得眼角泛光：
“那正好——你也曉得，新收這三十六個弟子，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銀子？寺裡開銷一日緊似一日，你看啥時候回趟家，跟林老爺報個賬……”
“……”
接下來幾日，法海將《般若經》《法華經》《華嚴經》三部大乘精義逐字默寫，厚厚一摞經卷堆在藏經閣簷下，隨後便收拾行囊，出城降妖伏魔——借斬妖除祟所得功德靈機，穩住自己尚存的人間煙火氣。
此舉頗似佛門苦行僧，一步一叩首，以血肉之軀磨礪道心。待靈機積厚，他便要赴京都，踏進權貴門庭，在紅塵深處，為佛門真正鑿開一條生路。
翌日清晨，金山寺上下列隊相送，連幽州城主都親自趕來——不過這份情意，多少沾著政事分量：上回幽州大劫，全靠法海力挽狂瀾；這位幽州的定海神針若一去不返，整座城怕都要跟著晃三晃。身為一方父母官，此時此刻，無論如何，也得露個面。
沒辦法，上回普渡慈航魔焰滔天，硬是逼得滿城兵丁百姓拖家帶口、倉皇棄城而逃的場面太過駭人——那陰影至今壓在人心上，沉甸甸甩不掉。有了這血淋淋的教訓，城主大人哪敢怠慢？立馬把法海這位手握雷霆、腳踏風雲的高僧，攥在掌心裡當活菩薩供著。
法海哪曉得這些彎彎繞繞的官場心思？只覺納悶：這位向來鐵面剛直的城主，怎麼也成了自己香火裡的信徒？瞧他平日見多識廣、雷厲風行的樣子，不該是這般模樣啊！
好不容易出了幽州城，林海本打算照原定路線直奔揚州張家村——就是當年渡真被妖氣蝕心後，踉蹌南下尋白雲時撞上的那個村子。
為供奉所謂“河神”，那幫人竟沿途下藥劫掠過路百姓，盡數充作活祭；最後整村青壯盡數癲狂暴斃，橫屍遍野——報應來得又快又狠，半點不講情面。
尤其那些河底怪物皮肉裡嵌著的“大奉通寶”，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這幾日他翻爛了幽州府藏書樓裡的古卷殘冊，比對碑銘、地誌與陰陽圖譜，終於鎖定了那座沉在河底的暗墓——極可能正是前朝鎮江王的陵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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