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被老頭這番舉動搞得心神不寧。他依言，找到那個照片的所有原始檔、備份、包括軟體的歷史記錄，能刪的都刪了。清空回收站的時候，他心裡才稍微踏實點。
關店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他家住在旁邊一個老舊小區，要穿過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子。平時走慣了也沒覺得什麼，今晚卻覺得格外黑，格外安靜，只有自己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聲音。他總覺得身後好像也有腳步聲，很輕，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他快，那聲音也快；他停，那聲音似乎也停。回頭看，只有漫天飛舞的雪花和黑漆漆的巷子。
小斌頭皮發麻，一路小跑著回了家。到家鎖好門，心臟還砰砰跳。老婆問他怎麼了，臉色這麼白。他搖搖頭說沒事，就是天冷。
夜裡，他又做夢了。這次夢更清晰些，還是那雙特別黑的眼睛，但不再只是遠遠看著。夢裡的他好像坐在自己店裡的電腦前，螢幕上是那張照片。照片裡那個穿著對襟褂子的男人，一點點從樹邊轉過身，完全面對著他，然後，慢慢地，從照片裡向前探出來！脖子伸得老長，那張方臉和黑洞洞的眼睛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螢幕玻璃上……嘴巴好像還動了動，卻沒聲音。
小斌嚇醒了，猛地坐起來，滿頭冷汗。臥室裡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對面樓昏暗的光。他喘著氣，下意識地看向臥室門口。門關著。
但他清清楚楚地聽到，客廳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在客廳的木地板上，輕輕踩了一下。
小斌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一動不敢動，耳朵豎著。過了很久，再沒其他聲音。他輕輕推醒老婆，小聲說好像客廳有動靜。老婆睡眼惺忪，聽了聽，說啥也沒有，肯定是白天修照片修魔怔了，聽錯了。
小斌不敢再睡，睜眼到天亮。早上戰戰兢兢開啟臥室門，客廳一切如常。他仔細檢查了門窗，都鎖得好好的。
接下來兩天，小斌提心吊膽，但沒再發生什麼特別的事。老頭也沒再出現。他漸漸以為那天晚上是自己嚇自己，腳步聲是回聲，夢裡和客廳的動靜是心理作用。
大概過了一週左右，小斌都快把這事忘了。那天下午，社群派出所的一位民警來店裡檢修電腦，閒聊天時說起他們最近在處理一些非常舊的戶籍檔案電子化，碰到不少麻煩。
小斌隨口問了一句：“民警同志，咱這兒老戶籍還能查到解放前的嗎？”
民警說：“特別全的難，尤其戰亂時候，很多都沒了。不過有些大家族或者本地老戶，可能還能找到點零星記錄。怎麼，你想查啥？”
小斌心裡一動，想起老頭留的那個名字，就說了出來：“我就是好奇，聽人提起過這麼一個名字，好像是解放前的人。”
民警在電腦上隨手查了查內部系統，搖搖頭：“這個名字沒記錄。不過你說的這個姓氏，咱們這片以前倒是有過幾戶，早都沒人了。”民警一邊說，一邊又點開另一個更古老的文件備份目錄，瀏覽著，“哎？這兒有個關聯的舊案卷摘要……時間太久了，掃描得也不清楚。”
民警把螢幕轉過來一點，指給小斌看。那是一份極其模糊的繁體字文件掃描件，很多字都缺失了。只能隱約看到“……某某於民國三十七年冬……失蹤……疑遭……數月後於後山枯樹下發現……面目己不可辨……唯衣著……樹下有殘損照相器材……”
小斌看著那行字，“枯樹下”三個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張照片，背景裡那棵光禿禿的樹。
民警滑動滑鼠，後面還有一點點內容，是關於當時一個風俗的備註，字跡更難認。民警眯著眼費力地念著殘存的幾個字：“……本地舊俗……凡橫死……面容損毀者……恐其……不識歸途……擾家人……須以……攝其影……存其貌……然此法……亦存險……”
後面幾個字徹底糊掉了。
民警笑笑：“老早以前的迷信說法了，大概意思是怕死得慘、臉毀掉的人找不到路回家，或者回來鬧，所以要用照相的方法存個樣子？不懂。不過這案子肯定沒破，成了無頭案了。”
民警修好電腦就走了。小斌一個人坐在店裡，渾身發冷。他終於明白老頭為什麼那種反應，為什麼讓他徹底刪除一切。
那張照片，拍的很可能根本不是一個活人。或者說，不是在生前拍的。
AI修復，一遍遍的“增強”、“還原”，是不是某種意義上，不是在修復一張舊照片，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從混沌中“召喚”得更清晰？把那個原本因技術限制、因年代久遠而模糊淡去的“影”，重新“錨定”出來？甚至，因為AI的“猜測”和“生成”，給了它一些原本照片裡可能並沒有的、更明確的“注視”？
老頭讓他刪掉一切，是怕“它”透過那些數字副本，找到更多“看”出來的途徑嗎？
那晚客廳的腳步聲，真的只是錯覺嗎？
小斌不敢再往下想。他衝出去找了個電腦高手朋友，把自己店裡那臺修圖電腦的硬碟整個低格了好幾遍，又換了一塊新硬碟。他甚至把那天穿的衣服都扔了。
後來，小斌的店搬到了城另一邊更熱鬧的地方。他再也不接修復特別老舊、尤其是來源可疑的人物照片的活兒了。別人問他為什麼，他只說技術不行，修不好。
只有他知道，有些東西，可能本來就該是模糊的。看得太清楚，真的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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