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影片窗口裡，他物件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度驚恐，眼睛瞪得老大，指著螢幕尖叫起來：“他！他把臉貼到攝像頭上了！沒有五官！是一片……一片黑的！他在打字！你看你的對話方塊！”
小趙猛地扭回頭看自己的電腦螢幕。影片聊天的小視窗旁邊，是他們的文字聊天框。此刻，對話方塊里正以驚人的速度，自動刷出一行行亂碼，夾雜著一些殘缺的、扭曲的字元，像是什麼程式崩潰時的溢位資料，又像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囈語。而在亂碼之中，清晰而規律地重複著幾個詞：
“熱……好熱……”
“擠……好擠……”
“放我……出去……”
鍵盤在瘋狂地自動敲擊，按鍵起落，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豆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小趙嚇得魂飛魄散，想去拔線，卻發現影片連線己經斷了不是網路斷開，而是他這邊的攝像頭，物理指示燈，自己亮了起來，幽幽地發著紅光，對準了他慘白的臉。
而螢幕上，亂碼停止了。最後定格成一行工整的、彷彿用標準宋體打出來的字：
“找到你了。下一個。”
小趙當場就崩潰了，大病一場，高燒說明話，好了以後說什麼也不碰電腦了，沒多久就找藉口調去了外地親戚家的廠子。
堂哥和剩下那個膽子大的哥們，也徹底怕了。他們商量著要把這臺邪門的電腦處理掉。可沒想到，還沒等他們行動，膽子最大的那個哥們，出事了。
他是廠裡的電工，技術很好。那天檢修一條老線路，明明拉了電閘，掛了“禁止合閘”的牌子，可他剛爬上去，那條線路突然通了高壓電。他被首接打了下來，渾身焦黑，人沒死，但廢了，神智也不太清醒了。廠裡認定為嚴重責任事故，是有人誤合了電閘。
但堂哥聽說，事故調查時，有個當時在附近的老工人嘀咕了一句，說他好像看見，出事前幾分鐘，電工宿舍那層樓，唯一亮著燈的、就是那哥們宿舍的窗戶裡，電腦螢幕的光，猛地閃了一下，藍汪汪的。
堂哥再也不敢等了。他找了個收破爛的，想把電腦便宜賣掉，甚至白送。收破爛的騎著三輪車來了，看了看那臺老舊的機箱和顯示器，用手拍了拍主機箱，側耳聽了聽裡面風扇的噪音，突然皺了皺眉，搖搖頭說：“這東西‘不乾淨’，我不要。”
堂哥心一沉，問：“啥不乾淨？就是舊了點。”
收破爛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怪，壓低聲音說：“小夥子，我收廢品也收二手電器，經手的舊電腦多了。你這臺……聲音不對。不是風扇吵，是裡頭……像是有好多人，在很小聲地說話，在敲東西。”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東西，吃進去的‘東西’太多，沒吐乾淨，住滿了。你搬它的時候，沒覺得特別沉嗎？比同樣尺寸的主機，沉得多。”
堂哥如墜冰窟。他想起自己偶爾搬運主機時，確實覺得異常沉重，像裡面灌滿了鉛。
最後，他誰也沒敢告訴，深夜一個人，用編織袋裹著主機和顯示器，騎著腳踏車，跑到城郊的野河灘。他掄起錘子，發瘋似的把顯示器螢幕砸得稀爛，又把主機箱砸得變形，撬開側板，把裡面所有的線路、板卡、硬碟，扯得粉碎，然後一股腦全扔進了滾滾的河水裡，看著那些碎片在昏黃的月光下，沉入黑沉沉的水中。
他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後來，堂哥離開了那個小城，也儘量不再接觸太舊的電子裝置。去年他回老家，聽說當年那個廠區所在的片區，因為城市改造，原來的野河灘被填平了一部分，準備建個小公園。施工隊清淤的時候，在很深的河底淤泥裡，挖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不是電腦碎片，那些早就爛沒了。
是一些老式的、早己淘汰的軟盤，焦黑的、扭曲的硬碟金屬殼，還有一大堆糾纏在一起、像是從無數臺機器裡扯出來的、五顏六色的資料線。它們被河泥包裹著，纏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成形狀的線團，沉在河底最深處。
工人們覺得晦氣，準備把它們當垃圾運走。有個年輕工人好奇，撿起一個相對完整的舊硬碟，擦掉汙泥，那硬碟的金屬外殼上，似乎有著許多凹凸的劃痕。他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不是劃痕。
那是無數個，深深淺淺的、用手指甲或者其他硬物，反覆刻出來的、同一個字：
“熱”。
朋友講到這裡就停了。我問他：“後來呢？你堂哥現在怎麼樣？”
朋友沉默了一會兒，說：“堂哥現在……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伺服器機房維護。他說那工作環境好，乾淨，恆溫恆溼，機器嗡嗡響的聲音也規律。”
“但他有個毛病，改不了。”朋友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見不得任何紅色的指示燈。尤其是……一閃一閃的那種。他說，那看起來，不像指示燈。”
“像一隻只，剛剛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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