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這種經歷——在深山老林裡，走路走到一半，突然聽見遠處有鑼鼓聲，走近一看，空地上居然搭著戲臺，臺上正在唱戲？你以為這是奇遇，卻不知道，有些戲，是唱給活人聽的；有些座兒，是留給將死之人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作品！
這事得從頭細說。我有個朋友，叫陳海，東北人，老家在“靠山鎮”——一個嵌在長白山餘脈褶皺裡的小地方。2016年秋，他父親腿腳不便，叫他回去幫忙收最後一茬松子和五味子。就是在那裡，他聽到了那個讓他後半生都不得安寧的說法。
鎮上唯一的雜貨鋪老闆，老邢頭，一個臉上褶子像老樹皮、眼神總有些躲閃的七十歲老人，在陳海買菸時，一邊用舊報紙捲菸葉，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嘟囔：“這幾年，後山老林子那塊兒，不太平啊。尤其是入了秋，夜裡……”
陳海當時心思都在山貨上，順口接了句：“咋？有野牲口？”
老邢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壓低了聲音：“野牲口倒不怕。是……動靜。有時候半夜，能聽見唱戲。吹拉彈唱，樣樣俱全，唱的還是老掉牙的《六月雪》、《烏盆記》。”他頓了頓，捲菸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但那調門兒……不對，涼颼颼的，往骨頭縫裡鑽。老輩人說，那是‘餓戲班’。”
“餓戲班？”陳海覺得這名字古怪。
“嗯。”老邢頭似乎不願多談，草草結束，“反正，夜裡別往老鷂子溝那邊去，聽見啥都別好奇，趕緊回家。”
陳海當時只當是山裡老人迷信，沒往心裡去。忙了幾天，收成不錯，心裡鬆快。臨走前一晚，想著下次不知何時回來，便起了心思，想看看故鄉的月色。他灌了一小瓶高粱酒，拿了手電，晚上九點多，獨自出了鎮子，沿著進山的老路溜達。
那晚月色慘白，把山路照得像一條僵死的灰蛇。西野寂靜得可怕，連尋常夜間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走了約莫半個鐘頭，己經進了老鷂子溝的範圍，兩邊山勢陡峭起來，林木更加蓊鬱黑暗。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起初極細微，像一縷遊絲，順著夜風飄過來。是胡琴聲，咿咿呀呀，拉著一個悲悲切切的過門。緊接著，鑼、鼓、梆子，加入了進來，節奏慢得詭異，一聲聲，敲在人的心口上。然後，一個旦角的嗓音拔地而起，尖細，淒厲，拖著長長的、顫巍巍的尾音，明明在唱詞，卻一個字也聽不清，只感到一股浸透骨髓的悲傷和怨毒。
陳海渾身的血似乎都涼了。他想起了老邢頭的話。他想轉身跑，可那戲聲像有魔力，鑽進耳朵，纏住他的腳。更讓他頭皮發炸的是，除了戲臺上的聲音，他還聽到一片低沉的、嗡嗡的雜音——那是很多人聚在一起時，無意識的低語、咳嗽、挪動身體的聲音。
觀眾。有很多“觀眾”在那裡。
強烈的不安和同樣強烈的好奇，像兩隻手撕扯著他。他屏住呼吸，關掉手電，藉著月光，像賊一樣，弓著腰，朝著聲音來源摸去。穿過一片極其茂密、枝葉幾乎遮蔽所有光線的松樹林，眼前豁然出現一片不大的林間窪地。
窪地中央，赫然立著一座戲臺。
那戲臺比他想象中更破敗。木頭柱子黑乎乎的，似乎被火燒過，又像是積了百年油垢。暗紅色的布幔破爛不堪，垂落著絲絲縷縷。臺前掛著兩盞白紙燈籠，裡面的燭火不是溫暖的黃色，而是幽幽的、發綠的磷火一樣的光，紋絲不動地“燃燒”著。
臺上，一個穿著褪色紅戲服、頭戴點翠頭面的旦角，正甩著己然磨損的水袖，一步三搖地走著圓場。她身後，幾個樂師模樣的黑影坐在那裡，機械地拉動二胡，敲打鑼鼓。他們的臉，在幽綠的光下，一片模糊的慘白。
而臺下，密密麻麻，坐著觀眾。
那些“人”背對著陳海，坐得異常整齊。有的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有的坐在石頭上，還有的首接坐在地上。他們穿著灰撲撲、藍哇哇的老式衣褲，像從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走來。所有人，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微微仰頭，專注地看著臺上。沒有交談，沒有動作，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整個場景，像一幅褪了色、浸了水的舊畫，又像一場無聲的噩夢。所有的聲音——戲子的唱、樂器的奏、觀眾的細微騷動——都隔著一層什麼，顯得遙遠而沉悶，而且……慢。對，就是慢，比正常的戲曲節奏慢了起碼半拍，每一個動作都透著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彷彿提線木偶。
陳海躲在一棵巨大的老樹後，牙齒格格打顫。他想看清那些觀眾的臉，又不敢。他目光游移，忽然定在戲臺側面一根柱子旁。那裡陰影更重，似乎靠著一個人影，手裡拿著個長長的東西，像是一杆菸袋，又像是一根……鞭子？那個人影似乎比其他“人”更高大，隱隱有種監工般的姿態。
就在這時，臺上那旦角一個繁複的身段旋轉，臉猛地轉向了陳海藏身的方向。
月光和燈籠的幽綠光混合，照亮了她濃墨重彩的臉譜。可那臉上，該是眼睛的地方，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似乎“看”到了陳海，塗抹得鮮紅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純粹的、惡意的展示。
“嗡”的一聲，陳海腦子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瞬間沖垮了好奇，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爬，然後猛地跳起來，狂奔。手電早就不知丟在了哪裡。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他清晰地聽到，身後的戲聲……停了。
不是漸漸微弱，而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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