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三個月，看似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一天夜裡，他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家時地鐵己經停了，只好走一段夜路。那段路燈光昏暗，行人稀少。走著走著，他忽然又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胡琴聲！
他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停下腳步，環顧西周。深夜的城市街道，空曠寂寥，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那胡琴聲似乎消失了。
是幻覺嗎？他安慰自己。可當他抬腳準備繼續走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前方路燈杆子的陰影下，蹲著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東西。
他心跳如鼓，慢慢靠近。那是一個手工粗糙的、用枯草和細樹枝編成的小馬紮，只有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地放在路燈照射不到的暗處。
小馬紮的“座面”上，似乎放著一張紙片。
陳海想起了老邢頭的警告，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他不敢細看，更不敢去碰，像避開毒蛇一樣，遠遠繞開那個路燈杆，發瘋似的跑回了家。
那一夜，他睜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請假沒去上班，總覺得心神不寧。傍晚時分，他收到一個厚厚的、沒有寄件人資訊的牛皮紙信封。拆開一看，裡面是一沓陳舊發黃、邊緣破損的戲票。樣式古老，印著模糊的“評劇”字樣和看不清的劇團名稱。最上面一張，用紅色的、像是硃砂的筆，在座位資訊欄寫著：**頭排一座**。
戲票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黴味和淡淡的、類似紙錢焚燒後的氣味。
陳海嚇得差點把信封扔出去。他把戲票全部燒掉，灰燼衝進馬桶。但那種被窺視、被步步緊逼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他開始頻繁“幻聽”，半夜廚房水管滴水的聲音像鑼鼓點，窗外風吹廣告牌的嘩啦聲像滿堂喝彩。他甚至開始做重複的噩夢，夢見自己坐在那個幽綠的戲臺下，身旁是那些僵硬冰冷的“觀眾”，臺上黑眼的旦角，首勾勾地“唱”給他一個人聽。
他嘗試尋求幫助，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診斷為嚴重的焦慮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開了藥。藥物讓他白天昏沉，夜晚的噩夢卻並未減輕。
又過了半個月，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手機相簿裡，憑空多出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看角度，像是從他家窗戶往外拍的夜景。其中一張，對準了樓下那條他夜歸的路。放大照片昏暗的角落，那個路燈杆下，巴掌大的小馬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朦朧的、彷彿坐著一個人的灰影。灰影的“臉”部，是兩個畫素點般的漆黑。
陳海徹底崩潰了。他換了手機號，匆匆退租，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幾乎切斷了和所有舊識的聯絡，包括我。我們最後一次通話，他聲音嘶啞，語無倫次：“他們找到我了……他們給我留了座兒……就在我床底下……我看到了……紅紙……座兒……”
電話戛然而止，再打過去己是關機。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警方立案調查，結論是失蹤，毫無線索。他租住的房子空蕩蕩，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財物丟失，彷彿人間蒸發。老家的親戚也說沒見過他回去。
作為他曾經最好的朋友，我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今年夏天，我請了長假，帶著滿腹疑團和說不清的擔憂，親自去了一趟靠山鎮。
鎮子比我印象中更蕭條。我找到了老邢頭的雜貨鋪，老人更老了，眼神里的躲閃變成了徹底的畏縮。聽我說明來意，提起陳海的名字和“餓戲班”，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恐懼，是憐憫，還有一絲……瞭然的絕望。
他給我講的故事，比告訴陳海的更詳細，也更可怕。他提到，那夥評劇團，其實不是單純困死餓死的。飢寒交迫下，發生了極端恐怖的事情……（他含糊其辭，但暗示了“相食”）。極度的痛苦、罪惡和未竟的執念，扭曲成了最兇戾的東西。他還提到，那個拿“鞭子”的高大影子，在更早的傳說裡，被一些山民稱為“勾魂的班主”，專門清點“觀眾”人數。
“陳海那孩子，看到了班主，還被角兒‘相中’了。”老邢頭哆嗦著說，“他逃得了一次，逃不了一世。‘座兒’一留，就是定了。早晚得去‘坐’。”
我問他，有沒有什麼辦法？老邢頭搖頭，沉默良久，才從櫃檯最底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推到我面前。“這是他上次回來，落在我這兒的一本舊筆記。我沒敢看。你拿走吧。”
我回到城裡的住處，夜深人靜時，才敢開啟那本硬殼筆記本。裡面大多是陳海學生時代的塗鴉和筆記。但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狂亂，是近期寫的，記錄了他回城後的恐懼和幻聽。最後一頁，沒有字，只貼著一張折起來的紅紙。
我深吸一口氣，開啟紅紙。正面是陳海說過的“頭排一座，留給知音”。背面是簡陋的戲臺和空心的觀眾座位圈。
但陳海沒說的是，在這幅畫的空白處，還有更多後來新增的、凌亂顫抖的筆跡，用的是那種暗紅色的“墨”：
“他們來了……在門外……在床下……在鏡子裡（劃掉）……無處不在……”
“戲票燒不完……總是出現……”
“那個座兒……我看到了……它在我房間裡移動……今晚在牆角……明晚在衣櫃前……”
最後一行字，力透紙背，幾乎劃破了紙張：
“它現在……就在我椅子後面。我能感覺到……它在等我坐下。我撐不住了……我好累……好想……就這麼坐下……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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