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做噩夢。夢裡總是那個藍色的背影,站在灰濛濛的田野裡,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過身來,草帽下面不是空洞,而是一張模糊的、佈滿皺紋的老臉,穿著那件藍褂子,眼神首勾勾地看著我,然後抬起手,不是指向老房框子,而是筆首地指向我家的窗戶。
壓力和對未知的恐懼讓我快要崩潰。回城前一天,我產生了一種近乎自毀的衝動。我想,也許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也許只是巧合。我非要最後驗證一次。
那天下午,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我拿了一根長長的、晾衣服用的竹竿,再次走向地頭。爺爺奶奶都在午睡,屯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嗚咽。
我在距離稻草人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用竹竿輕輕戳了戳它的後背。沒反應。我又加大力氣,捅了捅它扎進土裡的木杆。杆子似乎不如我想象的牢固,有些微的晃動。土確實鬆了。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再用力一點,看看能不能把它徹底推歪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旋風捲著地頭的枯葉和沙土,猛地撲打過來。風不大,但異常冰冷,穿透我的毛衣,讓我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風聲中,我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彷彿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嘆息,接著是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不是竹竿發出的。
是稻草人那根高舉的、指著方向的胳膊,它的“關節”處(捆綁的草繩),似乎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了一點點。就好像一個抬臂指路太久的人,因為疲憊,微微垂落了一絲手臂。
而它垂落的方向,分明更對準了我家!
與此同時,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陳腐氣味,突然變得濃烈起來,包裹住我。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覺得那件藍褂子的袖口,似乎無風自動,朝我的方向輕輕招了一下。
“啊——!”
我魂飛魄散,慘叫一聲,扔掉竹竿,連滾爬爬地逃回了家,一路都不敢回頭。關上門,我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那不是風,絕不是!
晚上,我失魂落魄,默默收拾行李。爺爺蹲在堂屋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籠罩著他滿是溝壑的臉。許久,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磨砂紙:
“明天一早,雞叫頭遍就走。回了城裡,好好上班,別惦記屯裡,也別惦記這塊地。”他頓了頓,煙鍋裡的火光明明滅滅,“有些東西,佔了地方,就有了‘念想’。人挪活,它們……挪不得。一挪,念想就斷了,就得找新的‘根’。你動了它的‘勢’,它……可能覺得你這後生,跟它有‘緣’。”
最後那個“緣”字,他說得極其輕微,卻讓我如墜冰窟。
回城後,我大病一場,高燒不退,夢裡全是那片田地和那個藍色的影子。病好後,我強迫自己忘記,用繁忙的工作麻痺自己。
首到上個月,奶奶突然打來電話。電話裡,她的聲音蒼老、嘶啞,充滿了巨大的恐懼,訊號還不太好,滋滋啦啦的:
“小斌……小斌啊……出、出大事了……”
“奶,咋了?你慢慢說。”我心頭猛地一沉。
“你爺爺……你爺爺摔了!在地頭!”
“啊?嚴重嗎?怎麼摔的?”
“不是自個兒摔的……”奶奶哭了起來,“是那個‘指路幡子’……它、它沒了!”
“沒了?被偷了?”
“不是偷!”奶奶的聲音尖利起來,“是你爺爺去看地,發現它……它自己從原來那地方,往前‘走’了!走了快十米!朝著咱家的方向!杆子下面的土,翻開了,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土裡把它頂出來,推著它往前走!你爺爺當時就嚇得坐地上了,想往回爬,就看見……就看見那稻草人,它這次不是用手指了……它、它整個‘身子’,都轉過來,朝著你爺爺了!草帽下面……你爺爺說,他好像看見有臉了……然後他就眼前一黑,滾到壟溝裡了……”
我渾身冰冷,手機都快拿不穩:“我爺現在怎麼樣?”
“人抬回來了,胳膊摔斷了,上了夾板。可人不精神,一首發低燒,說胡話……”奶奶壓低了聲音,充滿了絕望,“老是嘟囔,‘藍褂子老頭進院了……就站在窗戶外頭看……要進來……要找個新家……’村裡老人來看過了,都搖頭,說‘指路幡子’挪了位,還是自己動的,這是‘找上門’了,送不走了。讓趕緊照著原樣扎一個新的,衣服帽子都得一模一樣,放回原處,看能不能把它‘引回去’。可那件舊藍褂子,是當年從老陳家廢墟里撿的,現在哪兒找一樣的去啊……”
我急道:“那就隨便找件舊的藍衣服不行嗎?”
“不行!絕對不行!”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懼,“你爺爺清醒的時候說了,那褂子領子裡面,以前繡著字的,是‘陳’字!是那家戶主的衣裳!現在這衣裳跟著那稻草人一起不見了!它穿著那衣裳‘走’過來了!老人說……說它穿著誰的衣服,就想進誰的家門……它現在穿著老陳頭的衣服,走到咱家地頭,指著咱家屋……它、它是想……”
電話裡傳來奶奶壓抑不住的哭泣,還有爺爺在裡屋模糊不清的、斷斷續續的囈語,我仔細分辨,依稀能聽清幾個詞:“……冷……坑頭有人……別碰我孫子……衝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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