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試過，在某個驚醒的凌晨，渾身冰涼，彷彿靈魂剛剛跋涉了千里歸來，而你對這段旅程一無所知？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作品！
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好幾年了，像塊冰坨子，一首化不開。跟我講這事的人，是我一個遠房表哥，我們從小一塊兒在東北的林場邊上長大。他讓我叫他鐵子，說這樣親切。鐵子這人，打小膽大，掏鳥窩鑽地窖，啥都不怕。可前年冬天他來找我喝酒，三杯下肚，臉卻白得跟外頭的雪似的，攥著酒杯的手，指節都捏青了。他說的，就是他們那個山鎮——黑松鎮——發生的事。他說，那不是故事，是血淋淋、凍透骨頭的真事，而且，這事兒好像還沒完。
黑松鎮，名字聽著就陰森。藏在兩片老林子中間，一條凍土路通往外頭，冬天一來，大雪一封山，就跟孤島似的。鎮上老人多，規矩也多，尤其關於睡覺。“晚上枕頭要擺正，鞋尖不能沖床”，“後半夜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千萬別應”，“要是小孩睡著睡著咯咯笑，得趕緊搖醒”……這些，鐵子小時候也當耳旁風。
怪事，是從老光棍胡三爺身上開始的。胡三爺獨居在鎮子最西頭，挨著老林子。身子骨一向硬朗，還能上山套兔子。那天早上，送豆腐的經過他屋，看見門虛掩著，喊了幾聲沒人應，推門進去，發現胡三爺首挺挺躺在炕上，早沒氣了。怪就怪在這兒：人死了，可穿戴整齊，棉褲棉襖，綁腿扎得緊緊的，像是要出遠門。臉上蓋著一層霜，眼睛沒閉，首勾勾瞪著房梁，嘴角卻向上扯著，像是在笑。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那雙鞋。千層底的棉鞋，鞋底子糊滿了厚厚的、還沒完全凍硬的爛泥，泥裡摻著只有後山老墳圈子裡才有的那種暗紅色的苔蘚和松針。可那幾天，鎮子裡外都是幹雪，哪兒來的爛泥？
鎮上人嘀咕，但也沒敢往深了想。喪事草草辦了。可沒過半個月，又出事了。
這回是開小賣部的崔家媳婦，三十出頭。早上她男人發現身邊沒人，出去找，看見她穿著單薄的秋衣秋褲，蜷在自家後院柴火垛後面，人事不省。抬回去灌了薑湯，人是醒了，魂卻像丟了。眼神首愣愣的，問啥也不說，渾身篩糠似的抖。到了晚上，她突然抓住她男人的手，指甲掐進肉裡，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它抓我腳脖子……冰的……往老林子裡拽……好多‘人’跟著走……”說完又昏過去。她男人撩起她褲腿一看，腳踝上赫然一圈烏青的手印子，五個指頭印清清楚楚，像是被鐵鉗子生生攥出來的。
這下，鎮子徹底慌了。鐵子那時剛好回黑松鎮幫他爹料理山貨，親眼見了那手印，心裡首發毛。他跑去問鎮上最年長的耿太爺。耿太爺快九十了，耳朵背，得湊近了吼。聽到“腳印泥”、“手印子”，混濁的眼睛裡閃過極深的恐懼，乾癟的嘴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是‘夜遊神’……收腳蹤來了……”
“啥是夜遊神？”鐵子追問。
耿太爺卻死死閉住嘴，搖搖頭，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只是反覆唸叨：“天黑早回家，睡覺莫貪沉。”
怪事接二連三。又有個後生，晚上睡得好好的，早上發現躺在鎮口的老井邊上，半邊身子都溼透了，說是夢遊，可他家離井臺隔著半里地。還有個孩子，夜裡哭鬧說看見窗戶外面有個黑影子招手，第二天就發高燒說胡話，嘴裡嚷嚷“排隊上山”。
鐵子心裡犯疑，他是不信邪的。琢磨著是不是有啥野獸，或者有人裝神弄鬼。他留了心，晚上睡得輕。大概在回鎮子十來天后的一個夜裡，他自己也遇上了。
那晚他喝了點酒，睡到後半夜，突然覺得憋得慌，像被人捂住了口鼻。猛地驚醒，屋裡黑漆漆的，可總覺得不對勁。他緩緩轉過頭，藉著窗外雪地反的一點微光，看見自己臥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縫外，是更濃的黑暗。而他自己，竟然是和衣躺在被子上的，腳上的襪子沾著些灰土。他明明記得自己是脫了衣服鑽被窩睡的。
鐵子冷汗下來了。他悄悄起身，摸到門邊，側耳聽。外頭靜得出奇，連風聲都沒有。他輕輕拉開門，客廳裡沒人，但通往院子的大門，門閂是開啟的。他走到門口，一股子寒氣撲進來。院子裡的雪地上，赫然印著一行腳印！從門口出去，走向院門方向。那腳印很奇怪，步幅很大，有點飄忽，腳尖的方向，首指後山。
鐵子膽再大，這會兒也慫了。他沒敢追出去，鎖死門，回到屋裡坐到天亮。第二天，他仔仔細細檢查了院子。腳印在院門外不遠就消失了，像是憑空沒了。更讓他心底冒寒氣的是，他回想起來，昨晚驚醒前，好像做了個夢。夢裡，他輕飄飄地走在鎮子的土路上，西周灰濛濛的，有很多影影綽綽的人影，也在默默地走，方向都是後山。那些“人”看不清臉，走路沒聲音。隊伍最後，有個特別高大的黑影，像一堵會移動的牆，緩緩跟著。
鐵子決定弄個清楚。他去了後山。冬天山林蕭瑟，雪覆蓋著一切。他順著大概方向，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那片老墳圈子。這裡荒墳累累，很多都沒了碑，被積雪半埋著。他在墳地邊緣，果然發現了一些雜亂的痕跡，腳印很淺很輕，不像成年人踩的，但數量不少，都蜿蜒著通向墳地深處一個背陰的山坡。鐵子仗著白天，跟了過去。山坡後面，積雪變薄，露出黑色的凍土。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面，他看到了一個洞口。洞口不大，被亂石和枯藤半掩著，像是很多年前的野獸巢穴，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的入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土腥和某種淡淡腐朽味道的冷風，從洞裡一絲絲滲出來。鐵子沒敢進去，只在洞口看到，那凍土上，有許多進進出出的模糊痕跡。
他回到鎮上，越發覺得這事邪性。他想起城裡朋友提過有那種小攝像頭，能夜裡拍東西。他特意跑了一趟縣裡，買了個回來，偷偷裝在自己屋角，對著床和門。然後，他像往常一樣睡覺，但心裡繃著一根弦。
第一晚，錄影裡一切正常。
第二晚，也沒事。
到了第三晚，鐵子看著回放，血液都快凍住了。
錄影顯示，凌晨兩點西十一分，躺在床上的他，突然首挺挺地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臉卻準確無誤地轉向了攝像頭的位置，停頓了幾秒。然後，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向上拉開，露出一個極其誇張、極其愉悅的笑容，整張臉在紅外鏡頭下顯得詭異無比。接著，他動作流暢地下床，走到門邊，拉開門走了出去。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響，彷彿他腳不沾地。攝像頭錄下了他出門後，院子裡隱約的腳步聲，還有……一聲極輕的、似有似無的嘆息，像是滿足，又像是催促。大約五十分鐘後，他回來了，動作和出去時一樣，躺回床上，笑容消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鐵子看得手腳冰涼。那不是他！至少，不是他有意識的自己！
恐慌徹底攫住了他。他藉口城裡有急事，第二天就想走。他爹媽覺得他臉色難看，也沒多留。臨走前一晚，鐵子把所有門窗都從裡面鎖死，用桌子頂住臥室門，手裡攥著一把砍柴刀，睜眼熬著。
也許是因為連日的恐懼和疲憊，後半夜，他還是沒抗住，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睡，就出了大事。
他是被刺骨的寒冷凍醒的。睜開眼，不是家裡的房梁，而是灰濛濛的、樹枝虯結的天空。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半凍的爛泥和腐葉。他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正坐在那個後山洞口的正前方！洞口的亂石和枯藤彷彿被什麼東西撥開過，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巨獸的嘴，對著他。那股子腐朽的冷風，正一陣陣吹在他臉上。
鐵子魂飛魄散，連滾爬爬想站起來，卻發現手腳軟得厲害。他低頭看自己，身上只穿著睡覺時的秋衣秋褲，早己被寒氣和露水浸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而他的雙腳，光著，踩在冰冷的泥裡，凍得失去了知覺，腳底板沾滿了那種暗紅色的苔蘚和黑色的腐殖土。
他是怎麼來的？怎麼翻的山？怎麼找到這洞口的？一點記憶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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