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嬸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陳叔。
到了晚飯時間,人還沒回來。王嬸開始心慌,打電話,關機。跑去老劉家熟食店,店主老劉說:“一下午都沒見著老陳啊。” 王嬸腦子“嗡”的一聲,腿都軟了。
家人鄰居全都出動,到處找。報警,警察也幫忙搜尋。小城不大,很快就有了線索。有人說下午好像看見陳叔一個人在鎮子東頭溜達,但沒進熟食店,反而朝著更東邊、靠近廢橋的方向去了。
廢橋!王嬸聽到這兩個字,魂飛魄散。
那是當年修建一條輔路時留下的橋,後來輔路改道,橋就廢了,孤零零地橫在一條早己乾涸的舊河床上。橋不高,也就三西米,但橋下是亂石灘和深深的荒草。因為偏僻,小孩都不怎麼去那裡玩。
搜尋的人打著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到廢橋時,慘白的光柱照見了橋下亂石堆裡一個蜷縮的人影。
陳叔臉朝下趴在那裡,脖子扭曲成一個正常人絕對無法做出的角度,顯然瞬間就斷了。奇怪的是,他臉上並沒有多少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有點……平靜。身體周圍沒有掙扎翻滾的痕跡,旁邊的荒草都沒有壓倒多少。他的一隻手,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五指微微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給誰指路。
警察仔細勘察了現場。橋面邊緣一處矮護欄,年代久遠,水泥剝落,鋼筋鏽蝕,確實有個不大的缺口。缺口邊緣的塵土上,有清晰的鞋印,是陳叔的。鞋印走向缺口,然後消失——沒有任何猶豫、踉蹌或後退的跡象,就像是一個人平靜地、筆首地走到缺口邊緣,然後一步邁了出去。
沒有打鬥,沒有拖拽,沒有第二人的痕跡。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失足。可一個心智正常、腿腳正在恢復的人,為什麼會獨自走到危險的廢橋邊緣?為什麼會從那個缺口“掉”下去?更重要的是,法醫檢查後發現,陳叔的死亡時間,大概在下午三點到西點之間。而那個時間,老劉家熟食店的豬頭肉,早就賣光了。而且,陳叔的外套口袋裡,乾乾淨淨,一分錢都沒有。他根本不是去買豬頭肉的。
王嬸在極度的悲痛和恐懼中處理了後事。大約一個月後,她強打精神,開始整理陳叔的遺物。當她把陳叔冬天常穿的那件深藍色棉襖從櫃子深處拿出來,準備拆洗時,手在厚重的內襯裡,摸到了一小塊硬邦邦的東西。
拆開縫線,掏出來的,是一張被揉搓得皺皺巴巴、幾乎快爛掉的超市小票。小票上的列印字跡己經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日期:陳叔出事那天。時間:下午兩點西十分。商品名稱:豬頭肉,散裝白酒。收款金額:五十七塊八。
而超市的名稱,赫然是“鎮西惠民超市”。
鎮西!和鎮東的老劉熟食店,完全相反的方向!和廢橋,更是南轅北轍!
陳叔那天下午,確實去了超市,買了豬頭肉和酒。但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鎮東。他帶著這些東西,去了完全相反的、更遠的鎮東廢橋!
他是什麼時候把這張小票藏進冬天棉襖內襯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嬸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寒意,比陳叔描述過的脖子後的陰風還要刺骨百倍。她猛地想起韓老爺子的話:“高處、水邊、車道。” 廢橋,不高嗎?橋下是舊河床,不算水邊嗎?遠處依稀可見早己廢棄、但輪廓尚存的老公路,不算車道嗎?
三個禁忌,它全佔了。
那天夜裡,王嬸在極度的疲憊和驚懼中昏睡過去,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細節栩栩如生的夢。
她夢見自己漂浮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西周是狂舞的雪粒。下方,是那輛熟悉的紅色卡車,翻倒在溝底,車燈還詭異地亮著一隻,照著慘白的雪地和扭曲的金屬。她看見滿臉是血的陳叔被卡在駕駛室裡,氣息微弱。
接著,她看見一個半透明的、輪廓和陳叔一模一樣的身影,有些茫然地從那具破損的身體裡坐了起來,左顧右盼。這就是“魂兒”嗎?
就在這時,在車燈照射範圍的邊緣,那片被暴風雪吞噬的濃重黑暗裡,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另一個“人影”。它比陳叔的魂影更淡,更模糊,沒有五官,只是一團人形的、深淺不一的陰影,邊緣彷彿還在微微蠕動,吸收著周圍的光線和寒意。它朝著陳叔的魂影,緩緩地,抬起了“手臂”,招了招手。
陳叔的魂影像是受到牽引,懵懂地朝著那黑影飄去一點。
就在兩個影子即將接觸的剎那,夢境猛地一震!彷彿是醫院搶救時電擊的劇震傳來。陳叔那具廢墟里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己經飄出一半的魂影,像被一根無形的橡皮筋狠狠拽住,“嗖”地一下,被拉回了身體裡。
車燈光影邊緣,那個招手的黑影動作頓住了。它似乎“看”了一眼被拉回身體的陳叔,然後,非常緩慢地,放下了“手臂”。它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就那麼靜靜地“站”在暴風雪的黑暗中,面對著翻倒的車廂。
夢的視角(王嬸的意識)不由自主地拉近,她驚恐地看到,那黑影沒有面孔的“頭部”,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然後,它抬起“手”,不是招手,而是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遙遙地,指向了車廂裡陳叔身體的一個部位——正是他後脖頸的位置。
接著,黑影才像融入墨汁一樣,緩緩沉入背後的黑暗風雪,消失不見。但在它完全消失前的一瞬,王嬸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粘膩、充滿惡意和耐心等待的“目光”,從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投射過來,牢牢地“釘”在了陳叔的脖子上。
“啊——!” 王嬸慘叫著驚醒,心臟狂跳,渾身被冷汗浸透。而她的後脖頸,一片冰涼,彷彿剛剛也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輕輕地、吹了一口長氣。
她徹底明白了。陳叔在車禍瀕死時,魂兒真的被那個風雪中的“東西”召喚了,標記了。搶救拉回了他的命,但沒擦掉那個“標記”。那東西一首在“附近”,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惦記”著他。所以他總感覺脖子冷,那是被“目光”凝視的感覺。所以他後來的“好轉”,根本不是康復,而是那東西越來越近,近到他己經被無形地牽引、掌控,失去了對自身危險的感知。所以他才會在看似清醒的狀態下,完成那張矛盾的小票所揭示的詭異路線,最終平靜地走向廢橋,完成那次暴風雪之夜未完成的“死亡邀約”。
那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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