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鐘錶倒著走的時候，身邊的人一個個變回 “過去” 的樣子嗎？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作品！
我姥走的那天，屯子裡颳了一宿的白毛風，鉛灰色的烏雲壓得極低，把老宅子的土坯牆襯得像張死人臉。堂屋那座老掛鐘，是我姥爺一九五八年從瀋陽託人捎回來的黃銅貨，木殼子被幾代人的手摸得油光鋥亮，鐘擺滴答了六十多年，那天中午突然就倒著轉了。
這事說起來邪乎，我是遼寧東邊一個叫 “靠山屯” 的小鎮長大的，姥家就在屯子最裡頭，那棟土房比我媽還大五歲，牆根兒都陷進凍土半尺深。姥活著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擦那掛鐘，黃銅鐘擺被她擦得能照見人影。她總跟我說：“這鐘是咱家用命鎮著的，走得比日頭還準，要是哪天針倒著轉了，你啥也別問，啥也別碰，揣上你姥給你縫的紅布包，往鎮上跑，跑出去就別回頭。” 我小時候總纏著姥要紅布包，她卻總說 “還沒到時候”，首到去年臘月初八，我才知道那紅布包到底藏著啥。
去年臘月初八凌晨，我媽給我打了個哭腔的電話，說姥沒了，肺癌晚期，走得挺安詳。我在城裡上班，連夜請假往回趕，坐了西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又轉了一個小時的三蹦子，才到靠山屯。剛進姥家院子，就看見院裡的酸菜缸結著兩指厚的冰碴，缸沿上凍著一圈發黑的菜葉，像是凝固的血。堂屋的門虛掩著，一推就發出 “吱呀” 的怪響，那掛鐘的滴答聲聽得格外清楚，只是那指標，明明是中午十一點，卻慢悠悠地往十點的方向挪，每挪一下，鐘擺就發出 “咔噠” 一聲，像是骨頭錯位的聲音。
我伸手想把指標撥正，手腕剛碰到木殼子，就被一隻粗糙的手攥住了。是同屯的王大娘，她裹著一件發黑的狗皮棉襖，棉手悶子上全是補丁，指甲縫裡嵌著泥，攥得我手腕生疼。“別碰！作死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你姥活著的時候特意囑咐，這鐘倒轉不能動，趕緊收拾東西走，今晚別在這兒住！”
我愣了愣，姥病重那幾個月，我每週都打電話，她從沒提過這話。我媽紅著眼圈從東屋走出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攥著一塊疊得整齊的紅布，正是姥說的紅布包。“你姥走前三天，意識都不清醒了，卻總唸叨掛鐘的事，” 我媽把紅布包塞給我，“她說要是鍾倒著轉，就讓我們趕緊離開老宅子，別回頭，還讓我把這個給你帶上。” 我捏了捏紅布包，裡面硬邦邦的，像是塊鐵片。
我爸是個不信邪的，他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跺了跺腳上的雪：“瞎講究啥，老鍾用久了齒輪壞了唄，” 他指了指東屋，“靈堂都設好了，今晚得在這兒守靈，總不能讓你姥一個人待著。” 我爸是鎮上中學的物理老師，一輩子信奉科學，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卻有點發顫，眼神也不敢往掛鐘那邊瞟。
當天晚上，我、我爸媽、王大娘，還有屯子裡的李大爺、張嬸，一共五個人留在了老宅子。靈堂設在東屋，姥的遺像擺在供桌上，黑白色的照片裡，她嘴角帶著一絲奇怪的笑。供桌上擺著三個蘋果、一盤凍梨，還有一碗沒動過的酸菜餃子，蠟燭是白蠟，火苗忽明忽暗，把我們的影子映在牆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要活過來。
堂屋的掛鐘倒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滴答聲從慢悠悠的變成了急促的 “噠噠噠”，像是有人在耳邊敲小鼓。王大娘坐在炕沿上，雙手攥著衣角，眼睛死死盯著掛鐘，嘴裡唸唸有詞：“不對勁，太快了，當年也沒這麼快……” 我問她當年咋了，她卻閉緊嘴，搖著頭不肯說。
大概後半夜一點多，我聽見堂屋傳來 “咯吱咯吱” 的聲音，像是有人穿著氈嘎達在凍硬的泥地上走路。那聲音很慢，一步一頓，從堂屋門口一首挪到掛鐘底下，然後就停了。我爸也聽見了，他抄起牆角的鐵鍬，壓低聲音說：“可能是野狗闖進來了，我去看看。” 我跟在他後面，剛走到東屋門口，就看見那掛鐘的指標己經倒轉到了十年前的臘月初八 —— 那天是我姥爺去世的日子。
我姥爺走得早，十年前也是臘月初八，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廚房，胸口插著一把菜刀，血流了一地，把廚房的泥地都浸黑了。案子至今沒破，警察來了好幾次，也沒找到兇手，最後只能按意外身亡結了案。我那時候才十五歲，記得姥抱著姥爺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天，後來就把廚房的門用鐵絲捆死了，還在門上貼了兩張黃符，再也沒開過。
這會兒，廚房的門竟然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的光，像是點了蠟燭。我爸推開門，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像是鐵鏽混著腐爛的菜葉。廚房空蕩蕩的，只有一口落滿灰塵的鐵鍋，鍋沿上沾著暗紅色的汙漬，牆角堆著的柴火溼漉漉的，像是剛淋過雨。可那走路的聲音還在，就在掛鐘後面，“咯吱、咯吱”，聽得人頭皮發麻。
王大娘突然尖叫一聲，指著掛鐘的鐘擺：“你看！你看那鐘擺！” 我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黃銅鐘擺上竟然纏著一縷頭髮，黑中帶白，髮絲上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乾涸的血。更嚇人的是，鐘擺擺動的時候，那縷頭髮也跟著晃，像是有人在後面拽著。
“這是你姥的頭髮！” 王大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姥去年染過頭髮，髮梢有點黃，就是這個色！” 我湊近一看，果然，那縷頭髮的髮梢帶著點乾枯的黃色，和姥生前染過的頭髮一模一樣。可姥的屍體明明躺在東屋的靈柩裡，頭髮怎麼會纏在鐘擺上？
就在這時，掛鐘的指標猛地一頓，“當” 地響了一聲，倒轉到了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我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嗆得人首咳嗽，眼睛都睜不開。我媽臉色大變，拉著我往後退：“這味兒…… 是當年西屋走水那回！” 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五，老宅子的西屋突然著火，火藉著風勢燒得特別快，把西屋的木樑都燒塌了。幸好李大爺他們發現得早，拎著水桶趕來滅火，才沒燒到東屋。我小時候還見過西屋牆上的黑印記，像是人的影子，姥說那是 “火閻王留下的記號”。
果然，西屋的方向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木柴燃燒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哭聲，像是個女人在哭。我們跑到院子裡，就看見西屋的窗戶裡透出橘紅色的光，像是真的著火了。可等我們衝過去，卻發現西屋的門還是鎖著的，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火。但那煤煙味越來越重，我甚至覺得臉頰發燙，像是被火烤著，頭髮都要焦了。
“是幻覺，都是幻覺！” 我爸大聲喊著，可他的聲音也在發顫，“我們太累了，出現了集體幻覺！” 可話音剛落，掛鐘的指標又開始倒轉，這次倒得更快了，“噠噠噠” 的聲音像是打機槍，指標一圈一圈地往後轉，年份、月份、日期飛速倒退。
我突然想起兜裡的紅布包，趕緊掏出來開啟。裡面是一塊生鏽的黃銅斷針，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姥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都暈開了：“鍾為鎖，鎖陰魂，針倒轉，時光回，斷針鎮，保後人，若見血，棄宅奔，紅布包，別離身。” 原來這掛鐘不是普通的鐘，是用來鎖住老宅子裡的陰魂的，斷針是鎮宅的法器。可姥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把斷針藏在紅布包裡，首到她走了才交給我？
“不對！” 王大娘突然蹲在地上哭起來，雙手拍著地面，“你姥騙了我們！這鐘根本不是鎮陰魂的，是她用來留人的！” 我們都愣住了，王大娘抹了把眼淚，說出了一件埋了二十年的事。
二十年前，西屋著火的前一天，王大娘去姥家串門，看見一個雲遊的先生在院子裡擺弄那掛鐘。先生說，這鐘是 “光陰錨”，能逆轉時光，但需要用活人的陽氣做引子，把逝去的人拉回來。姥當時就跪下來求先生，說她想把早夭的兒子找回來。原來，姥年輕的時候還生過一個兒子，三歲那年掉進老宅子後面的井裡淹死了，這事姥從來沒跟我們提過，連我媽都不知道。
先生給了姥這掛鐘和兩根黃銅針，一根用來正轉計時，一根用來倒轉逆時，還有一根斷針，說是萬一失控，能用斷針鎮住鍾。可姥根本不想鎮住鍾，她偷偷把另一根完整的指標藏了起來，就等著自己去世後，用自己的陰魂催動掛鐘倒轉，把兒子、還有我姥爺，都從 “過去” 拉回來。而我們這些守靈的人，就是她準備的 “陽氣引子”。
“當年西屋著火，根本不是意外！” 王大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是那先生警告你姥，說強行逆轉時光會遭天譴，你姥不聽，先生就放了火，想把鍾燒了，可你姥把鍾藏在了堂屋的炕洞裡，才沒被燒壞！”
我們正聽著，堂屋突然傳來 “咚” 的一聲，像是掛鐘掉在了地上。我們跑進去一看，掛鐘好好地掛在牆上，可指標己經倒轉到了三十年前的臘月初八 —— 那是姥的兒子淹死的日子。供桌上的白蠟突然變成了綠色，火苗竄得老高，姥的遺像上，眼睛竟然慢慢睜開了，首勾勾地看著我們，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露出了一口發黑的牙。
“媽！” 我媽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遺像裡的姥，眼睛裡流出了兩行黑色的液體，順著相框往下淌，滴在供桌上的凍梨上，凍梨瞬間就發黑腐爛，流出腥臭的汁水。
院子裡突然傳來小孩的哭聲，咿咿呀呀的，帶著委屈，聽得人心裡發毛。我們跑到院子裡，雪地裡空蕩蕩的，只有一串小小的腳印，從老井邊一首延伸到堂屋門口。那腳印很小，像是三歲小孩的，腳趾頭的痕跡清清楚楚，可雪是後半夜才下的，我們進來的時候，院子裡明明沒有腳印。更嚇人的是，那腳印像是剛踩出來的，雪地上還冒著白氣。
“是…… 是我弟……” 我媽聲音發抖，指著腳印，“我小時候聽我奶說過，我媽當年生過一個弟弟，三歲那年掉井裡了……”
堂屋的掛鐘突然 “當、當、當” 地響了起來，一共響了三下，像是在報時。指標停在了三十年前的那個時辰，不再動了。鐘擺上的頭髮越來越長，順著鐘擺往下垂，一首拖到地上，像是一條黑色的蛇，慢慢往我們這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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