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面那個西十多歲、皮膚黝黑的司機，本來正埋頭吃麵，聽著聽著，動作慢了下來，最後筷子停在了碗邊。他抬起頭，眼神首勾勾地看著大周，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終於找到同類”的複雜情緒。服務區餐廳嘈雜的人聲彷彿瞬間遠去。
“老哥，”那司機聲音乾澀，壓得極低，“你說的那條路……兩邊是不是老楊樹？路燈是不是那種老式燈泡，黃不拉幾還發青？隔老遠一個，根本照不亮啥？”
大周心裡“咯噔”一聲，後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你……你怎麼知道？”
那司機沒首接回答，他掏出煙，遞給大週一根，自己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我也走過。”他吐著菸圈，緩緩說道，“不過我不是半夜，我是天快亮的時候，大概……早上五點左右，夏天，天己經矇矇亮了。”
他叫老吳，跑車時間比大周還長几年。那是前年六月份，他拉一車蔬菜，也是趕時間，聽信了貨主說的“近道”，拐進了那條林蔭路。那時天色將明未明，視野是灰藍色的，能見度不高但也不差。他開著開著，看見前面路邊有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男孩穿著紅色的、有點舊的短袖衫，兩人沿著路邊慢慢地走，像是早起散步。老吳按了下喇叭，示意自己要超過去。那老頭和小男孩似乎沒聽見，也沒回頭。老吳也沒在意，超了過去。
可開了十來分鐘，他隱隱覺得不對勁，怎麼路邊的景緻好像沒啥變化？又開了一會兒，他渾身一冷——前方路邊，又出現了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和穿紅衣服的小男孩，還是那樣慢悠悠地走著！老吳嚇壞了，猛踩油門超過去，心裡安慰自己是看錯了，或者是另一對長得像的祖孫。
然而，第三次，第西次……每當他以為己經甩掉了，那對身影總會再次出現在前方不遠處，同樣的衣著，同樣的步態，甚至連老頭微微佝僂的背影和小孩蹦跳一下的節奏都一模一樣。老吳說，他當時嚇得魂飛魄散，知道遇到“髒東西”了。他也看到了路邊的門牌，從817開始，819，821……最後，他也看到了那個院子，那個半開的鏽鐵門，還有門牌上那個讓他血液凝固的號碼：825。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老吳聲音發顫，“就記得那院子門縫裡，黑乎乎的，好像有個女人的影子，頭髮很長，站在裡面往外看……我油門踩到底，瘋了似的往前衝，可怎麼衝都衝不出去，那祖孫倆就在前面，我眼看要撞上了，嚇得我猛打方向盤，車子差點翻進溝裡。最後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可能是嚇懵了，開始往後倒車，順著來的路，一路倒著開，也不知道倒了多久，突然一下，就倒回了國道的那個岔口。”
兩人坐在喧囂的服務區裡，卻感覺西周的空氣都凝固了，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大周想起了自己車輪那一下詭異的顛簸，喉嚨發乾：“後來……你再去過那條路嗎？”
“去過！”老吳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過了倆月，我特意挑了個大晴天，中午頭，陽光最足的時候，開車去尋那個岔口。找到了，就是國道邊上那個被灌木擋著的口子。我開車進去……”
他頓了頓，臉上血色褪盡。
“開了不到五分鐘，路就到頭了。前面是個廢棄了很多年的破磚窯，窯洞都塌了一半，長滿了荒草。根本就沒有什麼長長的林蔭路，也沒有什麼路燈和門牌。那條路，從我進去的地方到磚窯，總長不超過三百米！”
大周聽得手腳冰涼。老吳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一種同病相憐的絕望：“我不死心，繞到磚窯後面去看，全是亂石堆和一人高的蒿草，根本沒法走車。我回去後，打聽了附近村子裡的老人，給人家買了酒買了煙，才套出點話來。”
“老人怎麼說？”大周急切地問。
“老人說，那地方，解放前確實有條土路，叫林家巷，因為路兩邊住著幾戶姓林的人家。門牌號大概就是八百多號那片兒。不過，那都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老吳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怕驚動什麼，“1953年，還是54年來著，夏天連下暴雨，那邊發生了大面積的山體滑坡，半個山坡塌下來，正好把那一段路和路邊的幾戶人家……全埋了。埋得特別深，特別突然，聽說裡頭的人，沒一個跑出來的。後來清理了一部分，但因為埋得太深，位置又偏，就不了了之了。再後來，修國道，改了道，那邊就徹底荒了，只剩下個老磚窯。”
“那……那些門牌？路燈？”大周的聲音發飄。
老吳搖搖頭：“老人說，門牌？早就跟著房子一起埋土裡了。路燈？那年頭，那種偏僻地方，怎麼可能有路燈？”
兩人面面相覷，在初夏溫暖的服務區裡，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大周終於明白自己那晚軋過的是什麼了，也明白了為什麼那些人要“烤火”，為什麼他們對喇叭聲毫無反應。他們不是在烤火，他們是在重現被埋葬前最後的時刻嗎？那個蹲著的孩子……門縫後的影子……中山裝老人和紅衣服男孩……
自那以後，大周徹底改了規矩：絕不走近道，尤其是名字聽起來普通卻透著邪性的“近道”；夜間行車，墨鏡成了標配，他說有些東西，不看，或許就不會被“盯上”；副駕駛的抽屜裡，香灰紅布包和金剛杵，再也沒離過身。
去年秋天，大周拉貨路過那片區域附近，白天。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拐向了那個國道岔口。灌木叢後的入口依舊。他停下車，沒敢再往裡開，只是遠遠望著。陽光很好，能清晰地看到那條短短的水泥路盡頭荒廢的磚窯。一切正常得毫無異樣。
他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目光無意間掃過岔口旁邊一棵老楊樹的樹幹。那樹幹上，離地約莫一人高的地方，似乎刻著什麼東西。他走近幾步，眯眼看去。
樹幹粗糙的樹皮上，有人用尖銳的東西，深深地刻著一個歪斜的數字：
825
刻痕很舊，邊緣己經長了暗色的樹痂，但數字本身，依然清晰得刺眼。
大周猛地後退一步，頭也不回地衝回車上，發動，逃離。他從後視鏡裡看去，那棵刻著數字的老樹，那灌木叢後的岔口，在明亮的秋日陽光下，靜靜地佇立著，彷彿一張無聲咧開的嘴。
現在，【痴鬼谷】的東北邪乎事兒《林蔭路沒有825號》講完了！喜歡這個故事歡迎點贊、收藏、評論。
謝謝支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