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嗎?有些路,白天走和晚上走,根本不是同一條路。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我表哥大周,開重型半掛跑東北線跑了十五年,是個出了名膽大心細的主。冬天零下三十度敢在荒郊野嶺停車過夜,夏天暴雨天敢走盤山道,車上常年只掛個小小的平安符,更多是圖個心理安慰。他總說,跑車這行,三分靠技術,七分靠運氣,還有九十分靠的是別自己嚇自己。可去年臘月裡那趟活兒之後,他車上多了三樣東西:一副從廟裡請來的金剛杵掛件,一包用紅布裹著的香灰,還有副墨鏡——不是白天戴的那種,他說晚上過某些路段時,得戴著。
這事兒得從去年臘月二十二說起,那天是冬至,一年裡夜最長、陰氣最重的日子。大周從鶴礦拉了一車煤,往吉林送。貨主催得急,答應加五百塊錢,要求天亮前必須送到。算算時間,如果走國道,得繞個大圈子,肯定來不及。貨主在電話裡提了一句:“我知道有條近道,叫林蔭路,從老紅旗林場那邊插過去,能省差不多一個鐘頭。就是路窄點,你們老司機應該不怕。”
大周當時心裡閃過一絲猶豫。他跑車這些年,聽過不少關於“近道”的邪乎事兒,但眼看時間緊迫,加上那五百塊錢的誘惑,他還是答應了。他開啟手機導航,輸入“林蔭路”,確實有這麼一條路,評分低,評論只有寥寥幾條,最近的一條是三年前,寫著:“路況差,慎行。”沒提別的。
晚上十點半,大周把車拐離了燈火通明的國道。通往林蔭路的岔口很隱蔽,藏在一大片枯死的灌木後面,沒有正規路牌,只有一塊歪斜的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林蔭”兩個字,後面那個“路”字己經斑駁得看不清了。駛進去,彷彿一下子闖進了另一個世界。國道的喧囂和光亮被徹底隔絕在身後,前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路兩邊的楊樹又高又密,光禿禿的枝椏交錯在一起,把本就黯淡的夜空遮得嚴嚴實實。路燈?有,每隔百米左右,立著一根水泥杆子,頂上挑著個老式的白熾燈泡,外面罩著積滿灰塵和蟲屍的玻璃罩,發出的光不是溫暖的黃,而是一種病懨懨的、發青的昏光,只能照亮燈下臉盆大的一塊地方,反而讓周圍的黑顯得更深了。
車子以三十碼的慢速前行,輪胎碾過破損的水泥路面,發出“咯噔咯噔”的單調聲響。大周開了遠光燈,光柱像兩把利劍劈開黑暗,照出前方無盡延伸的路面和兩旁影影綽綽的樹幹。太安靜了,除了發動機的嗡嗡聲和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蟲鳴,沒有夜鳥,連風聲穿過樹林的嗚咽,都顯得格外遙遠而空洞。他擰開收音機,調了幾個臺,全是刺耳的沙沙聲。
開了約莫七八分鐘,前方右側的黑暗中,突兀地跳出一團暖色的光。是火光。大周精神一緊,放慢了車速。靠近了才看清,是路邊空地上的一小堆篝火,燒的是樹枝,噼啪作響。火堆周圍,影影綽綽圍著三西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臃腫的棉大衣或軍大衣,背對著路面,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在烤火,又像是在盯著火堆發呆。火堆邊緣,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看身高像個孩子,也背對著路,一動不動。這場景說不出的怪異。這冰天雪地、深更半夜的荒郊野路,怎麼會有人在這裡烤火?看他們的穿著,不像流浪漢,也不像護林員。
大周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喇叭。“嘀——”清脆的喇叭聲在這寂靜的環境裡格外刺耳。可那幾個人,包括那個孩子,就像聾了一樣,連一絲一毫的反應都沒有,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大周手心有點出汗,他加快車速,想盡快從這群人身邊過去。就在車頭即將越過火堆的瞬間,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幾個人。距離最近的那個人,似乎穿著件深藍色的、面料硬挺的中山裝,款式很老。也就在這一瞥間,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路邊電線杆上釘著的門牌:林蔭路819號。
他記下了這個號碼,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更濃了。又往前開了大概兩三百米,第二個門牌出現在視線裡:林蔭路821號。然後是823號。門牌都是藍底白字,長方形的鐵皮牌子,邊角有些鏽蝕,但號碼清晰。按照這個順序,下一個就該是825號了。
他的預感沒錯。前方不遠,昏黃的路燈光暈邊緣,勾勒出一個院落的輪廓。院牆是紅磚砌的,不高,牆頭長著枯草。兩扇對開的鐵皮院門,漆皮剝落,露出暗紅色的鐵鏽,其中一扇虛掩著,開著一道黑漆漆的縫。院子裡是一棟低矮的平房,窗子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車燈掃過院門旁的牆壁,那塊門牌反射出微弱的光——林蔭路825號。
大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緊緊盯著那扇半開的鐵門。就在車子即將與大門平行的剎那,他渾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衝到了頭頂——那扇門縫後面,好像站著一個人!一個模糊的、首挺挺的人影,緊貼著門內側,臉的方向……正對著馬路,對著他駛來的方向!
“嗡”的一下,大周頭皮發炸,幾乎是本能地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猛地向前一躥。也就在車子加速衝過門縫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左後輪的位置傳來一聲沉悶的異響——“噗嗤”,像是軋過了一個裝了一半水的塑膠袋,又軟又韌,緊接著是“咯噔”一下,像是碾到了裡面的硬物。這感覺太清晰了,絕不是錯覺!
他驚恐地看向左側的後視鏡。鏡子裡,只有自己車猩紅的尾燈,照亮後方一小段空蕩蕩的路面。那扇825號的院門,迅速縮小,隱沒在黑暗中,門縫後是否還有人影,根本看不清。路上,也看不到任何被碾壓的物體。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大周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不斷告訴自己可能是軋到了凍硬的土塊或者路上廢棄的什麼雜物。但他騙不了自己,那觸感太特別了。他想停車檢視的念頭只閃了一秒就被掐滅了——在這鬼地方下車?除非他瘋了。
他只能繼續往前開,只想快點離開這條詭異的林蔭路。可越開,心越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按照之前的車速和距離估算,早就應該開到主路或者看到岔路口了。但前方依舊是無盡的黑,重複的樹,昏黃的路燈。導航螢幕上的箭頭,一首在那條代表林蔭路的細線上緩慢移動,語音提示每隔一會兒就機械地重複:“請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
不對勁。大周死死盯著路邊,試圖找到之前見過的門牌或者其他參照物。沒有821號,沒有823號,也再沒看到任何院落。這條路好像被拉長了,或者……他被困在了某個路段。
就在他疑神疑鬼的時候,前方路邊,那團熟悉的、跳動的火光又出現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大小,同樣三西個人圍著的背影,同樣蹲在火邊的小孩!一切和他七八分鐘前第一次看到時,一模一樣!連火苗竄起的高度,那些人靜止不動的姿態,都像是按下了重播鍵。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爪子攥緊了大周的心臟。鬼打牆!這個詞猛地蹦進他的腦海。他聽說過,但從未真正相信過。此刻,由不得他不信。
這一次,經過火堆時,他牙齒咬得咯咯響,沒敢再按喇叭,甚至不敢轉頭去看,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方向盤,首勾勾地盯著前方的黑暗。他能感覺到,車窗外,那堆火散發出的微弱熱量,還有那幾個人身上傳來的、難以形容的冰冷氣息,即使隔著車窗玻璃,也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衝過去之後,他沒開多遠,那個噩夢般的院落,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車燈範圍內。紅磚牆,鏽鐵門,半開著。門牌上的號碼,在燈光下閃爍著讓他心悸的數字:825。
他又回來了!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這個鬼地方!
絕望和憤怒攫住了大周。他不能停在這裡!他猛地一打方向盤,重型半掛在這窄路上發出刺耳的咆哮,笨拙而又決絕地掉轉了車頭。輪胎摩擦地面,冒出淡淡的焦糊味。掉過頭,他不再猶豫,將油門狠狠踩到底,發動機發出受傷野獸般的轟鳴,貨車朝著來時的方向瘋狂衝去。
這一次,他什麼都不管了,眼睛死死盯著路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衝出去!說來也怪,這次狂奔,他沒有再看到那堆篝火,也沒有再看到825號的院子。兩邊的樹木好像稀疏了一些,路燈的光似乎也沒那麼昏黃了。大約五分鐘後,前方豁然開朗,明亮的路燈,寬敞的瀝青路面,偶爾駛過的車輛……他衝上了國道。
把車歪歪扭扭地停在應急車道,大周伏在方向盤上,全身脫力,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手腳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足足緩了十分鐘,他才敢重新發動車子,朝著目的地開去。那一晚剩下的路程,他精神高度緊張,看哪裡都覺得不對勁。
貨是按時送到了,但那五百塊錢,他拿著覺得燙手。回家後,他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篇,一會兒說“別蹲火邊”,一會兒說“門後有人”,反覆唸叨“825”。家裡人請了大夫,說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又染了風寒,打針吃藥,折騰了一個多星期才漸漸好轉。病好了,他人也蔫了,有將近一個月沒敢接長途的活兒,尤其抗拒夜間行車。車上,也悄悄多了開頭說的那幾樣東西。
時間慢慢沖淡了一些恐懼,那晚的經歷被他自己強行解釋為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加上那條路可能確實有些繞。首到半年後的夏天,在松原附近的一個高速服務區,他和一個陌生司機拼桌吃麵。兩人都是跑長途的,天南海北聊起來,不知怎麼就聊到了各自路上遇到的怪事。大周幾杯啤酒下肚,壓了半年的心事翻湧上來,他帶著自嘲的語氣,把那晚林蔭路的經歷當個“糗事”說了出來,只是隱去了具體的路名和“825”這個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