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又去當初撿到頭繩的樹根附近仔細翻查。這一查，讓他頭皮發麻。在那片凍土和枯葉下面，他又翻出了幾樣東西：一個幾乎鏽爛的鐵皮青蛙玩具，一隻小孩穿的、破爛不堪的棉布鞋（也是暗紅色的），還有幾塊看不出顏色的碎瓷片。這些東西半埋在土裡，不像新丟的，倒像是有些年頭了。趙山依照吩咐，沒用手碰，用鐵鍬把這些東西全部剷起來，遠遠地扔到了對面山溝的亂石堆裡。
做完這些，他稍微鬆了口氣，把斧頭磨得雪亮，放在炕沿隨手能夠到的地方，晚上睡覺都握著一段老鐵釘。
平靜了大概十來天。趙山幾乎以為那東西被他扔掉的“舊物”斷了聯絡，不會再來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氣奇寒，白天就飄起了清雪，到了傍晚，狂風驟起，卷著漫天雪粒，打得窗戶紙像擂鼓一樣砰砰響，能見度不到十米。這就是東北山裡最駭人的“大煙炮”。
趙山早早封死了爐子，檢查了門閂，裹緊被子躺在炕上。風聲淒厲如同鬼哭，窩棚的木頭框架被吹得嘎吱作響，好像隨時會散架。在這種環境裡，人特別容易產生幻覺。趙山迷迷糊糊間，總覺得風聲裡夾雜著別的聲音，像是一個小孩在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忽遠忽近。
後半夜，風勢稍緩，但雪更密了。趙山被一陣清晰的敲擊聲驚醒。
嗒。嗒。嗒。
不是風颳東西，是手指關節輕輕叩擊玻璃的聲音，來自裡屋那扇唯一的小窗。
趙山渾身僵硬，慢慢轉過頭。窗戶上結著厚厚的冰花，但靠近中間的位置，被人從外面用手焐化了一小塊。透過那塊模糊的水痕，他看見一張緊貼在玻璃上的、慘白的小臉。羊角辮，紅頭繩，還有那身即使在黑暗中也紅得刺眼的棉襖。
是它！它來了！就在窗外！
趙山的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想起孫老爺子的話，立刻死死閉上眼睛，扭開頭，不敢與那可能透過玻璃的對視。他伸手向炕沿摸去——斧頭呢？每天晚上都放在那裡的斧頭不見了！
叩擊聲停了。趙山感覺到窗外的那道“視線”依然牢牢地釘在自己身上，冰冷刺骨。幾秒鐘後，他聽到外屋傳來“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長音。
門，被風吹開了？不，他明明插好了門閂！
冰冷的空氣像潮水般湧入，裡屋的門簾被吹得拂動起來。緊接著，他聽到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外屋土地面上，發出幾乎微不可察的沙沙聲。一步，兩步……穿過外屋，停在了裡屋的門簾外。
趙山屏住呼吸，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能聞到一股味道，不是屋外的風雪寒氣，而是一種更陳腐、更陰冷的氣息，像是多年不見陽光的墳墓混著舊棉絮的味道。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
趙山死死閉著眼，但能感覺到，一個矮小的身影走了進來，站在了炕沿邊。那冰冷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存在感，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到有一股細微的寒氣，拂過自己的臉頰。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忽然，他感到有一隻冰冷徹骨、僵硬如同冰塊的小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脖子。
“啊——！”極度的恐懼沖垮了理智，趙山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身體本能地朝炕裡翻滾，同時眼睛不由自主地睜開了。
紅衣裳的小女孩，就站在炕邊，幾乎和他臉對著臉。距離近到他能看清對方臉上那不似活人的、細膩得過分的“白”，以及那雙漆黑如深潭、沒有絲毫反光的眼睛。那眼睛裡空洞洞的，卻又好像充滿了某種冰冷的渴望。
小女孩看著他驚恐的臉，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確認。然後，她再次抬起手臂，那隻蒼白的小手指向門外，指向那片被暴風雪吞噬的、黑暗無盡的深山。
“滾！滾開！”趙山魂飛魄散，胡亂在炕上摸索。就在小女孩似乎要再靠近一步時，他的手碰到了爐鉤子——那根插在尚有餘溫爐膛裡的鐵鉤。他一把抓住滾燙的爐鉤，不顧掌心傳來的灼痛，朝著身前的小女孩身影拼命揮去！
“嗤——”
好像燒紅的鐵塊烙進了冰雪裡，發出一聲極輕微又刺耳的聲響。紅衣裳小女孩的身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它臉上那點細微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陰鬱和……怨毒。它死死地“盯”了一眼趙山手中冒著熱氣的爐鉤，又“看”了看趙山，然後，慢慢地、一步步向後退去。
它退出了裡屋，穿過了外屋，消失在敞開的門外。風捲著雪灌進來，很快，外屋的門在風雪中“咣噹”一聲，自己重重地關上了。
趙山癱在炕上，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爐鉤，首到它徹底冷卻。他一夜未眠，睜眼到天亮。第二天，“大煙炮”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的雪白。趙山連滾帶爬，什麼行李都沒拿，發瘋似的跑回了靠山屯，說什麼也不回去了。林業局後來派人去看，窩棚裡一切如常，只是炕沿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摳出來的。接替趙山的人是個老光棍，膽子大，但只幹了不到二十天，也臉色煞白地跑了，說晚上總有個穿紅衣服的小孩在窗戶外面拍球，啪，啪，啪……可窗外雪地上什麼都沒有。7號護林點從此廢棄。
去年秋天，趙山跟幾個朋友上山採榛蘑，不知不覺走深了，到了老黑山腹地一個極其偏僻的溝岔子。那裡樹木遮天蔽日，陽光幾乎透不下來，氣氛陰森。在一面背陰的山坡下，他們發現了一棵早己枯死、樹幹中空的老榆樹。樹根部的泥土塌陷了一塊，露出下面一些散亂的黑褐色木板，看形狀和榫卯結構，分明是口薄棺材的殘骸。
而就在那些腐朽的棺材板旁邊，半掩在溼土和腐爛的落葉中，有一小片褪色嚴重的、暗紅色的棉布碎片，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手工盤扣的痕跡。那顏色，那質地，趙山一眼就看出來，和他當年見到的那個小女孩身上的紅棉襖，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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