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傳言中一樣，老婆婆蹲在牆角，重複著撿拾的動作。小陳深吸一口氣，猛地開啟強光手電，一道雪亮的光柱首射過去，同時大喝一聲：“你在幹什麼！”
老婆婆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依舊沒有回頭。但在那強光照射下，小陳看得分明——老婆婆的身前，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被“撿”起來的實體東西！她的手，只是在徒勞地、反覆地抓撓著地面，指甲裡塞滿了汙泥。
而那所謂的“被剝離的影子”，在手電筒強烈的、多角度的照射下，也顯出了原形——那根本不是什麼獨立的黑影，只是牆角因為結構原因，天然形成的一片常年照不到陽光的、異常濃重的潮溼黴斑區域，形狀湊巧有些怪異罷了。
小陳心裡一鬆，看來果然是迷信和錯覺。他正要上前質問，老婆婆卻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她轉過了身。
那張臉，確實如劉師傅所說，佈滿皺紋，青灰無色。但那雙眼睛，此刻在強光下，卻不再是空洞的。那裡面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不是惡意，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憫？
老婆婆看著小陳，嘴唇翕動，發出極其沙啞、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小陳努力辨認，才勉強聽清幾個詞：
“……髒……太髒了……洗……洗不淨……”
她反覆唸叨著這幾個詞，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小陳腳下——落在了他那被強光手電投射出的、格外清晰濃黑的影子之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驚恐，彷彿看到了世間最可怕、最汙穢的東西。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小陳的影子，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你的……影子……好髒！！”
話音剛落，老婆婆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用袖子捂住眼睛，踉踉蹌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了衚衕更深處的黑暗中，消失了。
小陳愣在原地，強光手電的光柱兀自照著空蕩蕩的牆角，照著那片形狀古怪的黴斑。剛才發生的一切太過突兀和詭異，讓他腦子一片混亂。
老婆婆不是撿影子？那她在幹什麼？她說影子髒？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強光下輪廓分明，隨著他手部微動而微微晃動，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難道這老婆婆只是個有嚴重精神問題的可憐老人，她的行為都是妄想所致？而街坊們的恐懼，劉師傅、小李、張姨的遭遇，都只是在這種心理暗示下產生的集體幻覺？所謂的影子變淡、扭曲，也只是在極度恐懼下的錯覺？
小陳帶著滿腹疑團和一絲莫名的寒意回到了住處。他將自己的經歷和推斷告訴了幾個關心此事的鄰居，有些人將信將疑，有些人則堅持認為小陳是被那東西迷惑了。
風波似乎漸漸平息了下去。三眼井衚衕附近，夜晚雖然依舊冷清，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彷彿隨著老婆婆的消失而淡去了不少。人們又開始小心翼翼地恢復夜間活動，只是那條“別回頭”的老規矩，依舊被大多數人默默地遵守著。
首到前幾天，我因為加班，深夜才回家。鬼使神差地，我選擇了穿過三眼井衚衕旁邊的那條小街。夜風吹過，帶著涼意。我緊緊盯著前方，心裡反覆告誡自己別回頭，別去看影子。
就在我走到小街中段時，身後忽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熟悉的聲響。
“沙……沙……嚓……”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地，一遍遍地，刮擦著粗糙的水泥地面。
我的心臟驟然收緊，腳步僵住。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我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剋制著回頭的衝動。
但那聲音，並沒有靠近我。
它停留在我身後不遠處的某個地方，持續著，耐心地，進行著那單調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
在無邊的恐懼和一種病態的好奇心驅使下，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向下移動，移向了自己腳下的地面。
路燈昏暗的光線從我側後方照來，將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前面。
影子，還是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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