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也奇怪,戴上那符之後,林秀安穩了幾天,雖然精神頭還是不足,眼神發首,但那種莫名的“空笑”沒再出現。家裡人都鬆了口氣,覺得孫奶奶鎮住了那東西。
轉眼到了小年,臘月二十三。鎮上最後一個大集,格外熱鬧,十里八鄉的人都來趕集置辦年貨。林秀的情緒似乎好了一些,加上同村幾個要好的姐妹相約,二姨想著人多陽氣壯,也就同意她去了,千叮萬囑一定走大路,早點回來。
那天林秀回來得不算晚,天剛矇矇黑。幾個姑娘手裡拎著買的糖瓜、窗花、凍柿子,有說有笑。走到屯子口,眼看就要安全了,不知道誰起了個頭,說起集上賣炮仗的老頭兒不小心點著了自己鬍子的事,大家鬨笑起來。林秀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和她挽著手的小娟感覺不對勁了,林秀的手臂越來越僵,笑聲也越來越幹,越來越……像她們之前聽她描述過的那個聲音。
小娟扭頭一看,只見林秀正扭著頭,死死地盯著路邊那片黑黢黢的苞米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卻在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向上拉起,形成一個她們從未見過的、令人極端不適的弧度。
“秀兒?你看啥呢?” 小娟聲音發顫。
其他姑娘也停下笑,順著林秀的目光看去。苞米地深處的雪堆旁邊,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一個暗紅色的身影。距離比上次路燈下遠,但那個姿勢,那件衣服,還有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的、首勾勾的“注視”,讓幾個姑娘瞬間汗毛倒豎。
“跑……跑啊!”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幾個人魂飛魄散,丟下手裡的東西,沒命地朝屯子裡狂奔。小娟死死拽著林秀,林秀一開始還跟著跑,但跑出十幾步後,她猛地掙脫了小娟的手,停了下來,轉過身,竟然首面著那片苞米地。
“秀兒!你瘋啦!” 小娟帶著哭腔喊。
林秀沒回頭,她就那麼站著,望著那個暗紅色的身影。風雪似乎小了些,天地間一片詭異的寂靜。小娟和另外兩個姑娘躲在不遠處的柴火垛後面,嚇得渾身發抖,她們看見,苞米地邊那個紅影子,好像……對林秀點了點頭。然後,就像融進雪幕裡一樣,倏地不見了。
林秀這才慢慢轉過身,朝她們走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比剛才還平靜些,只是那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抹去的、上翹的痕跡。
“沒事了,走吧。” 林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天之後,林秀好像徹底“好”了。不再無緣無故發笑,說話做事恢復了以往的溫和細緻,甚至對父母更加體貼,臉上也時常帶著微笑。那微笑溫柔得體,讓人挑不出毛病。二姨一家懸著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裡,以為那場驚嚇和孫奶奶的符終於起了作用,邪祟被趕走了。只有一點,二姨私下跟我媽嘀咕過:“秀兒現在這笑吧,是好看,可總覺得……太標準了,好像對著鏡子練過似的,每次笑,嘴角彎起來的樣兒,都一模一樣。”
過年了,屯子裡鞭炮聲不斷,家家戶戶貼著春聯,掛著紅燈,喜慶得很。大年初二,我們一大家子人都聚到二姨家吃飯,炕上擺了兩桌,熱鬧非凡。林秀裡外忙活著,端菜遞水,臉上始終掛著那抹無可挑剔的淺笑,親戚們都誇二姨有福氣,閨女又漂亮又懂事。
飯後,大家吵吵著要拍一張大全家的團圓照。相機架好,定時,所有人都擠在炕上,朝著鏡頭笑。“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照片隔天就洗了出來,大家傳著看。照片上人人笑容滿面,氣氛熱鬧。傳到二姨夫手裡時,他戴著老花鏡,仔細端詳著,臉上的笑容卻慢慢凝固了。他指著照片中間位置的林秀,手指微微發抖:“你們……你們看秀兒……”
照片上的林秀,確實在笑,眉眼彎彎。可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臉上,尤其是順著二姨夫顫抖的手指,聚焦到她的嘴角時,一種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了每個人的脊背。
在那張喜慶的照片上,在林秀那看似溫柔完美的笑容末端,在臉頰邊緣被燈光照出的一點陰影裡,仔細看,能看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紋路。那不像笑紋,更像是一種……撕裂的痕跡,彷彿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曾經極力想撐開一個更大的弧度,卻被強行壓制住,只留下這一線幾乎無法察覺的、欲蓋彌彰的證據。而那笑容的弧度,此刻看來,與孫奶奶描述的、以及林秀自己遭遇的那個“裂口娘”的駭人微笑,在比例上,竟有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二姨一把奪過照片,湊到窗戶邊最亮的地方,瞪大了眼睛看。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得煞白,手一鬆,照片飄落在地。她猛地扭過頭,驚恐地望向廚房。
廚房裡,林秀正背對著客廳,站在水池邊刷碗。嘩嘩的水聲中,隱約傳來她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輕,很怪,不是任何流行的歌曲,而是一種斷續的、幽幽的、彷彿帶著迴音的小調,聽著讓人心裡一陣陣發緊。
就在這時,原本在客廳裡玩玩具的小侄女,突然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門口,仰著小臉,看著林秀的背影,奶聲奶氣地說:
“小姨,你後背上……怎麼有個穿紅衣服的阿姨趴著呀?她也在笑,嘴好大哦。”
哼歌聲,戛然而止。
廚房裡,只剩下嘩嘩的流水聲,持續地響著,冰冷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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