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了屯裡的赤腳醫生，看了，說不出所以然，開了些止痛片，根本不管用。又去山外請了大夫，也說可能是罕見的關節炎或者骨結核，但吃藥打針都不見好。劉木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窩深陷，皮膚蠟黃，緊緊貼在骨頭上，真成了皮包骨。他躺在炕上，疼得輕點時，就瞪著房梁，眼神首勾勾的，偶爾喃喃自語：“敲……別敲了……求求了……”疼得厲害時，慘叫都不像人聲，屯子西頭都能隱約聽見。
就這麼折騰了不到兩個月，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生生變成了一把輕飄飄的骨頭架子，在一個夜裡斷了氣。死的時候，兩隻手還痙攣地抓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劉木匠死後，屯裡議論紛紛，都說王秀芹剋夫，不正經，把好好一個男人方死了。王秀芹哭了幾場，守著空房過了不到百天。還沒出百日，趙老西就託人上門說合了。沒怎麼鬧騰，王秀芹就改嫁搬去了趙老西家。那老屋就這麼空了。
怪事是劉木匠“頭七”過後開始的。
先是住得最近的鄰居，晚上起夜時，聽到空屋那邊有動靜，像是有人光腳在屋裡的地上輕輕走路。後來，又有人說半夜看見那空屋的窗戶上，偶爾會映出個模糊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站著。再後來，就有人聽到屋頂有聲音了，就是那“篤篤”的敲打聲，開始隔十天半個月一次，後來漸漸頻繁。
而趙老西，在娶了王秀芹不到半年後，也開始喊身上疼。不是肉疼，是骨頭疼。位置和劉木匠當初疼的地方差不多。他疼起來滿地打滾，胡言亂語，說“來了來了”、“他來了”、“在敲我的骨頭”。王秀嚇得臉無人色。請了十里八鄉有名的神婆來看，那神婆剛進趙老西家院子，臉色就變了，在門口躊躇半天才進去，屋裡轉了一圈，出來時嘴唇都是白的，對董支書和幾個老人連連擺手：“看不了，看不了！這不是病，是‘贓東西’跟上了，怨氣結了煞，在‘敲骨索命’哩！解不開，誰碰誰沾身！”
神婆死活不肯再多說，錢都沒要，慌慌張張地走了。沒多久，趙老西也死了，死狀和劉木匠幾乎一模一樣，瘦得脫了形，臨死前眼睛瞪得老大，滿是恐懼。
趙老西死後，王秀芹就有點魔怔了，整天披頭散髮，在屯子裡遊蕩，見了人就神經質地念叨：“他來敲了……還不清了……還不清了……”後來她孃家人聽說，來了幾個人，硬把她拽走了，據說送去了很遠地方的親戚家，再沒音信。那老屋，從此徹底荒廢，再沒人敢靠近，更別說住進去。
“那屋頂的動靜……”表舅聽得後背冰涼，“就是劉木匠？”
董支書把煙鍋裡的灰磕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老人們都這麼說。劉木匠死得冤，死得慘，他覺得自己一身硬骨頭是被人用陰毒法子‘敲’空了的。所以他咽不下那口氣，魂兒散不了，就夜夜蹲在那害了他的房子的屋頂上，敲。敲那房子的‘骨’，也敲所有虧了心、負了他的人的‘骨’。”他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表舅，“你說你看見他回頭了？”
表舅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好像……是。天太黑，沒看清臉，但我覺得……他在看我。”
董支書的眉頭深深皺起，形成一個“川”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沾了眼了。這東西，怨氣重，盯上誰，就算不立刻害你，也容易帶走晦氣，損人陽氣。李採購，你趕緊走吧，山貨也別收了。回去後，挑日頭最盛的正午，多在外面走走，別去陰涼地方，晚上早點回家。記著，最近夜裡，別聽任何敲敲打打的聲音。”
表舅哪裡還敢多待，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靠山屯。回到鎮上後，他果然病了一場，低燒不退，渾身乏力，夜裡噩夢連連，不是夢見那張隱在黑暗裡轉向他的臉，就是夢見那無休無止的“篤篤”聲，有時候甚至在白天恍惚時，耳朵裡也會突然響起那聲音，驚得他一哆嗦。看了醫生，只說是風寒入侵，心神不寧，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調養了半個月，身體才漸漸恢復，但那驚悸的感覺，卻深深埋在了心底。
這個故事，表舅在後來很多年的酒桌上，當作奇聞異事講過幾次。每次講完，聽的人都覺得脖頸後面冒涼氣，但也只是當作一個偏僻山村裡發生的、帶有因果報應色彩的恐怖傳說罷了。表舅自己也慢慢試圖用“集體心理暗示”、“特殊聲學現象”甚至“有人裝神弄鬼”來解釋，雖然自己也不太信，但總算能勉強壓下那份恐懼。
時間沖刷著記憶，靠山屯的陰影似乎漸漸淡了。首到表舅退休後，學會了上網，有了大把空閒時間。有一天，他不知怎的，忽然心血來潮，在搜尋框裡鍵入了“靠山屯”三個字。
跳出來的資訊很少，那個屯子似乎早己在行政區劃調整中合併或搬遷了。他漫無目的地在一些陳年地方論壇、貼吧的廢墟里翻找。終於，在一個幾乎被遺忘的、伺服器可能都在國外的老論壇歸檔頁面裡，他看到了一個帖子標題。
發帖時間顯示是十多年前。標題只有一句話：《靠山屯的老人們，還有人記得“敲骨”的事嗎？》
發帖人是匿名，ID是一串亂碼。帖子內容很短，卻讓表舅剛剛平靜下來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是很多年前從靠山屯嫁出來的，父母都不在了，很久沒回去，聽說屯子早就沒了。有件事在我心裡憋了一輩子，跟我姥姥臨終前迷迷糊糊說的話有關。屯子裡都說劉木匠的媳婦王秀芹不正經，害死丈夫，又剋死後夫。可我姥姥那時候是屯裡少數跟王秀芹能說上幾句話的老人。姥姥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劉木匠是個好人，可惜得罪了人。他死之前不久，有人看見山外面來的董老闆的手下，在劉木匠家房子後頭的牆根底下，偷偷摸摸埋過東西。埋的什麼，沒人瞧真切。劉木匠死後，那個董老闆和他手下再也沒在屯子附近出現過。姥姥嘀嘀咕咕，說骨頭疼得那麼邪乎，不一定是實病，也可能是……被人‘釘’住了。屋頂上老是響，未必是鬼魂不散，興許是……那沒埋對地方的東西，不甘心，想出來。”
帖子下面，只有一條回覆，同樣來自一個匿名使用者，回覆時間比發帖晚了一天：
“看來真有知情人。‘釘’這個說法很老道。那不是普通的東西，是‘降物’。懂行的人讓‘降物’認了那屋子，或者認了那屋子的主人。屋主死了，房子空了，但‘降物’還在那兒，它得執行‘命令’。房子要是沒了，比如拆了，‘降物’沒了依附，它就會憑著一絲聯絡，去‘找’。不是找親人，是找它真正該跟著的‘主’，或者找下一個……能承接它‘命令’的人。這叫‘敲骨尋主’，或者更狠一點，‘敲骨傳煞’。樓主，你姥姥有沒有提過，那個董老闆的手下，埋東西的時候，手裡除了傢伙，有沒有特別拿著一個什麼東西？比如……一個不大的，木頭做的，槌子？”
“轟”的一聲，表舅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那想象中的木槌狠狠敲了一下，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發黑。董老闆？老支書董福貴？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冰涼。
一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破碎的底片，在腦海裡瘋狂閃現、拼接：
老支書警告他時，那異常凝重甚至帶著恐懼的眼神，不僅僅是對鬼怪的懼怕，似乎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老支書家炕頭上，那個他當時只是無意瞥見的、搗蒜用的舊石臼，旁邊那根被手摩挲得油光發亮、一頭圓潤如卵的棗木短杵……
那晚屋頂黑影手裡握著的、一起一落的短棒狀物體的模糊輪廓……
劉木匠得罪過的“山外董老闆”……同樣姓董的老支書……靠山屯這種封閉的小山村，支書的地位和能量……
一個可怕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思維：如果，根本沒有什麼冤魂作祟？如果，那夜夜不休的“敲骨”聲，並非劉木匠的復仇，而是某種人為放置的、陰毒無比的“東西”，在持續發揮著它邪惡的作用？如果，劉木匠的死，王秀芹的瘋，趙老西的亡，甚至後來可能發生的、其他靠近那房子的人遇到的“晦氣”，都源於多年前牆根下那一次隱秘的埋藏？而老支書董福貴，在這個故事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僅僅是講述者，還是……知情者？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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