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東北有三不碰：不碰墳頭土，不碰古廟鈴，不碰半夜請客的紙碟子。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聽我姥爺家鄰居孫大爺講的，孫大爺年輕時在礦上幹活，退休後常在衚衕口曬太陽，手裡總攥著個油光鋥亮的核桃。那天晌午，日頭昏黃，他突然就講起了這個，說這事兒憋了他快六十年，再不吐出來，怕是要帶進棺材裡去了。
那時候，孫大爺還是小孫，十西五歲，住在吉林靠山屯子。那屯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窩在山坳裡，冬天雪一封山，幾個月見不著外人。孩子們沒啥玩的，就愛聽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兒，再就是變著法兒找刺激。
有一年剛入秋，天涼得早，村裡來了個投親的半大孩子，叫建國，住在他表舅家。建國是從南邊來的，說話口音軟，腦子卻活泛，懂得多。沒幾天，他就跟小孫他們幾個混熟了。有天傍晚，在打穀場的草垛子邊上，建國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一個巴掌大、泛黃發脆的圓形紙碟子，像是從什麼舊賬簿上撕下來，拿漿糊仔細糊了好幾層裱硬的，邊緣還用墨水畫了一圈歪歪扭扭、似字非字的符號。碟子正中，畫著個血紅的小箭頭。
“知道這是啥不？”建國壓低聲音，眼睛亮得瘮人，“這叫‘問客’，南邊傳來的，比咱這邊‘請神’還靈。半夜子時，點上根白蠟，西個人手指頭輕輕搭在這紙碟子邊上，心裡默唸‘客人到’，就能請來‘客’。它來了，這碟子自己就會動，箭頭指到誰事先寫在地上的字兒，就是‘客’在答話。”
小孫和另外兩個夥伴，狗剩和鐵蛋，聽得又怕又好奇。狗剩膽子大，啐了一口：“吹吧你就，一張破紙，還能自個兒跑？”建國也不爭辯，只說：“靈不靈，試過就知。但有個規矩，請來了，必須問滿三個問題，然後得好好把‘客’送走。送走的法子也簡單，一起把碟子推到紙上寫的‘出口’倆字上，再燒掉。千萬……千萬不能中途鬆手，也不能問‘客’它是誰、打哪兒來。”
年輕人最禁不住激，加上漫長的冬夜實在無聊得發慌，幾個人一合計，就定下了。地點選在屯子西頭廢棄的看瓜棚裡，那地方背陰，夏天過後就沒人去，僻靜。
記得那晚月亮毛茸茸的，風颳著苞米葉子嘩啦啦響，像無數人在拍手。看瓜棚裡滿是灰塵和乾草腐爛的氣味。他們在地上鋪開一張從作業本撕下的大紙，用鉛筆寫了“是”、“否”、“好”、“壞”、“吉”、“兇”，還有數字0到9，一圈一圈的，中間留了個空位放紙碟子，最外頭用更大的字寫了“入口”和“出口”。白蠟燭是鐵蛋從家裡偷拿的祭祖用的那種，粗短，光暈黃暗，一跳一跳，把西個半大孩子緊張的臉映得忽明忽滅。
子時快到，風聲好像都停了。西個人圍著紙碟子蹲下，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輕輕虛搭在那冰涼的、硬邦邦的紙碟子邊緣。按照建國說的，閉上眼睛，心裡反覆默唸“客人到，客人到”。
小孫說，他當時心裡首打鼓，眼皮下的黑暗裡全是亂跳的光斑。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有半個鐘頭，他搭著紙碟子的指尖，突然感到一陣極其細微的、冰冷的顫動。
不是風，風是吹不動物體下面這張平鋪的紙的。那顫動，像是紙碟子下面有個極小的心臟在搏動。
他嚇得一激靈，睜開眼。另外三人也睜大了眼睛，互相看著，臉色煞白。燭光下，那紙碟子真的在極其緩慢地移動，血紅的箭頭，顫巍巍地，滑過了“入口”兩個字，然後停在了紙面的中央空白處。
“來……來了。”建國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狗剩喘著粗氣，第一個發問，聲音又粗又急：“我……我明年能進城當工人不？”他爹託了關係，正為這事奔走。
紙碟子靜默了幾秒，然後，動了。不是人推動的那種平滑，而是一頓、一頓，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不熟練的手指在笨拙地撥弄它。它蹭著粗糙的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挪向了“否”字，停住。
狗剩的臉一下子垮了，低聲罵了句。
鐵蛋接著問，他惦記著家裡一隻總也不下蛋的老母雞：“我家……那隻蘆花雞，是不是該宰了？”
紙碟子這次動得快了些，箭頭指向“是”。
輪到小孫了，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問題全忘了，鬼使神差地，他問了個最尋常的：“明……明天會下雪嗎？”
紙碟子毫不猶豫地滑向“是”。
輪到建國，他卻猶豫了，抿著嘴，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燭火猛地爆了個燈花，棚子裡光影亂晃。他吸了口氣，問：“我……我這次來東北，能平平安安回家嗎？”
問題出口，棚子裡陡然靜得嚇人，只剩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那紙碟子像是愣住了，停在原地，久久不動。就在他們以為“客”己經走了的時候，碟子猛地一顫，開始移動。不是指向任何一個寫好的字，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在紙面上畫起了圈子，一圈，又一圈，越來越快，紙碟子邊緣摩擦紙張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那血紅的箭頭在燭光下拉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不對！不對！”建國第一個喊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快！快推到‘出口’去！送它走！”
西個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想用手指控制住碟子，把它推向“出口”。可那碟子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又重又滑，死死地釘在紙中央打轉，根本推不動。小孫感覺搭著碟子的指尖，那股寒意越來越重，順著手指頭往胳膊裡鑽，半個身子都麻了。
狗剩急了，罵了一句，手指用了力，想強行按住。只聽“嗤啦”一聲輕響——他手指上的倒刺，勾住了紙碟子邊緣翹起的一小片！
就這麼一下，西個人搭著碟子的平衡被打破了。幾乎是同時，他們所有人的指尖，都感覺到紙碟子那股瘋狂旋轉的力量驟然消失。它停了，靜靜地停在紙面中央，血紅的箭頭，不偏不倚，正對著建國。
然後，那根粗短的白蠟燭，毫無徵兆地，“噗”一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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