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往那井裡扔硬幣，你許下的每個願望，都在井底那東西的賬本上記著，連本帶利，它遲早要親手來收。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故事壓在我心裡幾十年了，像塊沉在水井底的石頭，又冷又硬。今天我躺在病床上，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像好多人踮著腳在跑。我知道時候不多了，有些事不說出來，怕是沒機會了。這事兒關乎我爹，關乎我，也關乎……咱們屯子東頭那口早就該被填平的老井。
我爹，也就是你們姥爺，年輕時候是林場的好把式，膀大腰圓，天不怕地不怕。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啥神啊鬼的，都是心裡有鬼。”可後來，他再也不說這話了，晚年的時候，只要聽見“井”字，他夾煙的手就會哆嗦。
故事得從“井娘娘”這個名頭怎麼來的說起。我們屯子叫靠山屯，窩在老林子邊上，幾十戶人家，一口老井。那井有些年頭了，青石井臺被井繩磨出好幾道深溝，滑溜溜的，長著墨綠髮黑的苔蘚。井水旺，甜津津的，大旱年頭也不見底。老輩人說，這井打在龍脈的淺鬚子上，通著地氣，有靈性。
不知是光緒年間還是更早，闖關東的先人們落腳，就有往井裡扔銅錢祈福的規矩。求個路途平安，求個開荒順利。後來銅錢少了，就扔分幣、扔毛票。扔錢的時候，心裡默唸著願望。也不知從哪一輩開始，或許是哪個孩子聽見井底的水聲咕咚，像女人嘆氣，就叫了聲“井娘娘”，這名字就傳開了。都說井娘娘心軟，有求必應。可村裡最老的瞎眼韓太爺，總坐在井臺不遠處的石墩上曬太陽，他會啞著嗓子說：“有求必應？嘿嘿，那是她先把你的‘應’給記下了，往後啊，得加倍地‘求’著你拿回來。”
那時候沒人真把這話放心上。
我爹經歷的第一個邪門事，是關於趙木匠的。趙木匠手藝好，兒子小山子十六歲，跟著上山拉套子（用牛馬拖運木材）。結果原木“溜垛”滾下來，正壓在小山子左腿上，膝蓋以下血肉模糊，骨頭都碎了。郎中看了首搖頭，說保住命就不錯了，腿肯定得鋸。趙木匠的婆娘哭得昏死過去幾回，眼瞅著兒子要成廢人。
一天夜裡，趙木匠婆娘揣著一個小布包，偷偷摸到井邊。那是她孃家陪嫁的一對銀鐲子，她最值錢的東西。她跪在溼冷的井臺上，對著黑洞洞的井口磕頭，磕得額頭見血，嘴裡念念叨叨：“井娘娘，井裡的仙家，您顯顯靈，保住我兒小山子的腿吧！他年紀小，還沒娶媳婦……這鐲子孝敬您，您收著，您發發慈悲……”說完，把布包扔了進去。很沉的“噗通”一聲，很久才傳來回音。
怪事發生了。小山子的傷口的膿血，第二天就開始收，顏色從黑紫轉成暗紅。高燒也退了。沒過半個月，腫消了，骨頭雖然沒長回原樣，但竟然保住了！只是走路有點跛。屯裡人都說，井娘娘顯大靈了。趙木匠家還特意蒸了白麵饅頭，擺在井臺上還願。
可第二年開春，冰剛化淨，趙木匠婆娘去井邊打水。那天井臺格外滑。她腳下一趔趄，水桶掉進井裡，她伸手去夠，人就像被井裡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把，頭朝下就栽了進去。等人發現撈上來，早就沒氣了。最瘮人的是，她右手緊緊攥著，掰開一看，裡面是一隻溼透的、沾著井泥的銀鐲子。和她扔進去的那對一模一樣，但只有一隻。另一隻，怎麼打撈也找不見。
瞎眼韓太爺用他那空洞的眼窩“望”著井的方向，喃喃道：“看，拿回來了吧……一隻鐲子，換一條腿。另一隻，還得等著呢。”
這是第一筆債。
第二筆債，落在了林場會計王有福頭上。王會計是屯裡少有的文化人，兒子志國在鎮上讀中學，一心想考出去。可志國連續兩年落榜，第三年再考不上，就得回林場扛木頭了。王會計的媳婦急得滿嘴起泡，天天唉聲嘆氣。
七月十五中元節那天晚上，王會計媳婦拎著個竹籃子到了井邊。籃子裡是她精心做的五個白麵饅頭，還有一支王會計新買的、捨不得用的英雄牌鋼筆。她沒敢像趙木匠婆娘那樣哭求，只是低聲絮叨：“井娘娘，求您開開恩，讓俺家志國腦子開開竅，考上學校吧。這點心意您收下，孩子出息了，忘不了您的大恩。”饅頭和鋼筆落進井裡，聲音悶悶的。
那年秋天，志國居然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專，轟動全屯。王家擺了酒，志國成了屯裡飛出去的金鳳凰。王會計走路腰板都首了。
可志國走後不到半年，王會計就開始不對勁。他晚上在煤油燈下對賬，總說賬本溼乎乎的，墨跡洇開。可別人摸，明明是乾的。後來，他常對著賬本發呆，說有水滴在紙上，可他頭頂屋瓦好好的。首到一個大雪封門的冬夜，王會計在隊部對賬，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鄰居撞開門，只見王會計癱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圓，指著攤開的賬本，渾身篩糠。
賬本空白的頁面上，赫然有一片濡溼的痕跡，那水漬自己慢慢擴充套件、變化，最後竟然呈現出幾行歪歪扭扭、像小孩初學寫字般的痕跡：
“筆，好寫。”
“饅頭，甜。”
“要人，讀書。”
字跡是深灰色的，帶著一股井底淤泥的腥氣。王會計當晚被人抬回家，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連，說什麼“井裡好多小人，在搶饅頭，在寫字”。沒出正月，王會計就死了——死在自己家的水缸裡。那水缸才到他腰那麼高，他就那麼頭朝下栽進去，淹死了。他媳婦說，頭天晚上還聽見他在夢裡哀求：“我還……我一定還……別找志國……”
屯子裡的人心，一下子被凍住了。井臺冷清得嚇人，連打水的人都寧願多走二里地去小河挑。井娘娘的“靈驗”，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瞎眼韓太爺早就閉口不言，只是偶爾把臉轉向井的方向，深深地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無盡的寒意。
但事情沒完。井娘娘似乎不滿意這份冷清。
先是井水變了味。打上來的水，那股甜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渾濁的土腥氣，仔細聞，還有隱隱的鐵鏽味和……類似腐爛水草的沉悶氣息。接著，屯子裡開始丟東西。不是值錢物件，全是些零碎：張寡婦剛納好一隻的千層底鞋、李鐵匠淬火用到一半的一小塊奇怪的青石、小孩玩得油光水滑的羊拐骨、劉赤腳醫生一本邊角捲起的草藥圖譜……開始以為出了偷兒，可誰家偷這些？
真相在一個霧氣濛濛的清晨被揭穿。早起拾糞的馮老漢，看見井臺子上，沿著青石邊緣，整整齊齊擺著一排東西：那隻孤零零的千層底、那塊青石、五顆染紅的羊拐骨、那本攤開的草藥圖譜……每一樣都溼漉漉的，滴著水，在井臺上匯成一小灘。更讓人頭皮發炸的是，這些東西旁邊，還擺著幾個用井底黑泥捏成的小玩意兒：一個粗糙的小鞋樣子，一個歪扭的小錘子，幾個小球，還有一株勉強能看出形狀的泥草。
井娘娘這不是在“索供”，這是在“擺弄”她收到的東西！她好像在學著用，在模仿！這個念頭讓所有人脊樑骨發冷。
屯子裡的恐懼達到了頂點。幾個年輕人嚷嚷著要填井，被老人們死死攔住。瞎眼韓太爺被人攙到井邊，他枯瘦的手摸著冰涼的井石，用盡力氣喊：“填不得！填不得啊！她住了多少年了，這是她的家！你拆了她的家，她沒了拘束，才會真的出來……到那時候，咱屯子才真是……全得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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