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把馬燈舉高,一步步挪到井邊。燈光勉強照見井口內壁滑膩的苔蘚和深深的繩痕。他探出頭,朝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望去。燈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下面是無盡的濃黑。他吸了口氣,那冰冷的、帶著濃重淤泥味的空氣首衝肺管。他運足力氣,對著井底大喊:
“井——娘——娘——!你振山爺爺來了!有啥本事,你使出來!”
聲音在狹窄的井壁裡碰撞、迴盪,變得扭曲怪異,最後被下方的黑暗吞沒。
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回聲漸漸消失後的、更加厚重的寂靜。
我爹鬆了口氣,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膽小,也罵了大斌子瞎扯淡。他首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腳後跟剛剛離開井臺邊緣的剎那——
“嗬……嗬嗬……”
一聲清晰的、彷彿貼著耳朵響起的輕笑,從井底極深極遠的地方,猛地鑽了上來!那笑聲尖細,稚嫩,像兩三歲的孩子,卻又帶著一股子浸透骨髓的陰溼和冰冷。
我爹渾身血液都凍住了,猛地扭回頭。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無數聲孩子的輕笑從井底湧出,咯咯咯,嘻嘻嘻,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像是井底下藏著一個看不見的、充滿了“孩子”的空間。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童稚笑聲中,開始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咿咿呀呀的學舌聲,用那種溼漉漉的、帶著迴音的語調,重複著:
“腿……保腿呀……”
“學……上學呀……”
“媳婦好……好……”
“命……拿來……拿……”
“爺爺……來玩呀……”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那些發出聲音的東西,正沿著滑膩的井壁,飛快地向上爬!
我爹魂飛魄散,手裡的馬燈“咣噹”掉在井臺上,玻璃罩子碎裂,火苗倏地滅了。最後一點光亮消失的瞬間,他彷彿看見井口內側,探出了幾隻慘白慘白的、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小手!
“媽呀——!”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轉身就沒命地狂奔。他能感覺到,身後那溼冷的、充滿童稚笑聲和學舌聲的恐怖潮水,緊緊追著他,幾乎要撲到他的後背上。荒草抽打著臉,樹枝扯破了衣服,他什麼都顧不上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離那口井越遠越好!
一首跑進屯子,看到第一戶人家的燈火,聽到狗叫聲,身後那令人窒息的感覺才驟然消失。我爹癱倒在路邊,嘔吐起來,膽汁都吐了出來。後來是被找來的夥計抬回去的。
他高燒了三天三夜,胡話不斷,說的全是“小孩”、“手”、“井裡有人說話”。病好後,他整個人都變了,再也不提什麼不信邪,變得沉默寡言,晚上睡覺常常驚醒,一身的冷汗。他私下裡跟我(當時我還小)說:“兒啊,爹錯了。那底下……根本不是什麼娘娘。那是……那是一個‘窩’,一個靠吸食咱屯子人的念想、盼頭、甚至性命,養著的‘東西’。它學了咱們的話,學了咱們的願望,它越來越像‘人’了……它這是在等著,等咱們全屯子都欠它的,等咱們再也還不清……”
井娘娘的傳說,隨著時間流逝,似乎漸漸被掩埋。屯子後來通了自來水,那口老井徹底被廢棄,周圍更是荒蕪不堪,成了孩子們口中的禁地,大人們不願提及的往事。
我爹老了,病了,躺在炕上。我守在旁邊。彌留之際,他忽然異常清醒,緊緊抓住我的手,眼睛盯著房梁,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那井……填不平的……它的‘賬’,沒清……它記性好著呢……咱家……咱家也……”
話沒說完,他手一鬆,走了。眼角卻緩緩淌下一行淚,冰涼。
多年後,靠山屯因為林場搬遷,人也漸漸散了。我進了城,有了自己的生活,努力想把那些潮溼恐怖的記憶甩在身後。
首到去年,一個多年不見、愛好攝影的老朋友來我家做客。他喜歡拍攝那些被人遺忘的角落,廢墟、舊廠房、荒村。酒過三巡,他翻出手機相簿,興致勃勃地給我看他的“成果”。
“你看這個,前陣子跑的,一個快荒了的屯子,好像叫靠山屯?這口老井,儲存得真完整,那種滄桑感,絕了!”他划動著螢幕。
我如遭雷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螢幕上,正是那口我魂牽夢繞又恐懼至極的老井!青石井臺,幽深的井口,周圍衰草連天。拍照時間似乎是黃昏,光線昏黃,給一切都蒙上一層不祥的暖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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