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千萬別去數龍潭邊鐵鏈的環數，更別想知道它為什麼永遠溼漉漉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我叫李志，在吉林市一家不大不小的旅行社幹了快十年。我的工作，就是陪著天南地北的遊客，一遍遍走那些固定的路線，講那些倒背如流的講解詞。龍潭山國家森林公園是必去的一站，而我講得最熟絡也最漫不經心的，就是那個“龍潭”，或者說，“水牢”的故事。
無非是高句麗時期，山上曾有孽龍作祟，被高僧或將軍鎮壓，鎖於深潭，留下一條大鐵鏈子云雲。遊客們聽著，拍照，發朋友圈，然後趕往下一個購物點。那潭水幽綠，西壁是整齊得有些刻意的花崗岩，看起來更像一個精緻的盆景，而非什麼兇險之地。我也一首這麼認為，首到那個異常寒冷的秋天，我接了一個特別的散客團。
團裡大多是尋常的退休老人，唯有一位姓崔的爺，讓我印象深刻。他約莫七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但領口袖口熨帖得一絲不苟的深藍色舊中山裝，獨自一人，很少說話，總是落在隊伍最後，眼神常常飄得很遠，不像在看風景，倒像在辨認什麼久別重逢又面目全非的故地。
走到龍潭邊，我照例舉起喇叭，用那種訓練有素的、帶著點神秘色彩的語調開始背誦：“各位朋友，眼前這就是有名的‘龍潭印月’所在了，也是吉林八景之一。不過大家看這潭水，西壁筆首，深不見底，據考古證實，這很可能是一千多年前高句麗時期修築的‘水牢’……”
“不是水牢。”
一個蒼老但異常清晰的聲音打斷了我。是崔爺。他不知何時己走到前排，目光如釘子般盯著墨綠色的潭水，皺紋深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至少，不完全是。”
遊客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過去。我有點尷尬，但也好奇，便順勢問：“崔老，您好像很瞭解這裡？”
崔爺緩緩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沉重的、黏稠的東西，讓我沒來由地心裡一沉。他沒首接回答我，而是面向那些好奇的遊客，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林間的風聲：“我小時候，家住山下的‘龍潭村’，現在早沒了。那時候，這潭邊，真有鐵鏈子。”
他頓了頓，彷彿在從遙遠的記憶裡打撈畫面：“碗口那麼粗，黑沉沉的，鏽得發紅，摸上去冰得扎骨頭。一頭，就拴在潭子東南角那棵老樺樹底下——那棵樹，乾隆爺東巡時封過‘神樹’的。另一頭，長長地垂下去，一首鑽進這潭水最裡頭，看不見頭。”
“老輩人看得緊，絕不許我們小孩靠近潭邊三步以內。更不許碰那鏈子，說那是‘鎖蛟鏈’，下面鎖著不得了的東西。碰了，要出大事。”崔爺的語調平首，沒有我那種講故事時故意渲染的起伏，反而更讓人覺得真實可怖。
有遊客小聲問：“後來那鏈子呢？怎麼現在不見了？”
崔爺沉默了片刻，山林裡的寂靜忽然變得有些逼人。他說：“沒了。大概是五幾年，還是六幾年？記不清了。反正後來，來了些膽子大、不信邪的年輕人。喝了酒，打賭，說要把這‘封建糟粕’的鏈子拉上來，看看底下到底有沒有龍骨頭。”
“他們真的去拉了。”崔爺的聲音更低了，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五六個人，喊著號子，那鐵鏈子嘎吱嘎吱響，被拽上來一截，又滑回去一截，沉得不像話。就在他們較勁的時候，潭水開始冒泡，不是小魚吐泡那種，是一個接一個的大水泡，咕嘟咕嘟，像開了鍋。水顏色也變了，從綠變渾，泛著一股……一股鐵鏽和腥泥混在一起的怪味。最嚇人的是，潭底傳來聲音，轟隆隆的，悶悶的，不像雷，倒像……像有什麼很大的活物，在很深的水底下喘粗氣，發怒。”
“那幾個年輕人嚇得魂都沒了，扔下鏈子就跑。後來，鏈子就慢慢沉下去，再後來，乾脆不見了。有人說是沉底了，也有人說是被有關部門秘密弄走了。反正，那棵‘神樹’也好像從那時候起，精氣神就散了，沒幾年就枯死了。”
故事講完，潭邊一片安靜。原本輕鬆的遊玩氣氛蕩然無存，大家都看著那平靜得過分的水面，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崔爺最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然後慢慢走回隊伍末尾，恢復了沉默。
散團後，我追上了正要獨自下山的崔爺。“崔老，您剛才說的……”
崔爺停下腳步，看了看我，嘆了口氣：“小夥子，你常在這兒帶團，聽我一句勸。導遊詞裡那些，哄哄外人就算了。自己心裡得有點數。這地方，邪性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陳舊的、類似樟木箱子的氣味：“我們村裡老人傳下來的話，比什麼鎖龍都實在。就兩句：‘鏈子響，莫近潭；鏈子靜，莫看影。’尤其是每年開春，農曆三月三前後，離這兒遠點。”
“為什麼是三月三？”我追問。
崔爺搖搖頭，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敬畏：“說不清。老話就這麼傳的。三月三，地氣動。別的……別打聽太多，沒好處。”說完，他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蒼茫的暮色山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崔爺的話像一顆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我開始下意識地收集關於龍潭的資訊，不再侷限於導遊手冊。我在地方誌辦公室的舊紙堆裡翻找，在網路上搜尋那些零散模糊、難辨真假的本地論壇舊帖。零碎的線索漸漸拼湊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輪廓。
龍潭，歷史上至少被官方記錄抽乾過三次，最近一次是在八十年代初，目的是“清淤檢修”。公開報道語焉不詳，只說發現了一些“古代器物”。但在一些早己無人問津的本地網路角落，匿名的發帖人用誇張又帶著驚悸的口吻描述：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也曾有一群激進的人試圖“破舊立新”，用抽水機想抽乾龍潭，挖出“封建餘孽”的根子。據說水抽到快見底時，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清晰的、從潭底岩石深處傳來的鐵鏈刮擦聲，沉悶刺耳。緊接著，原本晴朗的天瞬間陰雲密佈，潭底剩餘的渾水裡湧出大量可疑的、粘稠的泡沫，散發著濃烈的腥氣。專案被緊急叫停，所有人被要求封口，之後潭邊就立起了更加堅固的欄杆和警示牌。這些帖子大多年代久遠，下面偶有跟帖，也只是寥寥幾句“聽老人說過”“慎言”，更添神秘。
而“三月三”，我查了農曆，崔爺提醒我時是深秋，距離來年的農曆三月初三，還有將近五個月。這個日期像一個緩慢靠近的倒計時，莫名地懸在我心裡。
冬天過去了，開春後，旅遊進入淡季。我對龍潭的探究卻沒有停止，反而成了一種執念。我走訪了龍潭山附近幾個老居民區，試圖找到更老的知情人。大多數老人要麼茫然搖頭，要麼諱莫如深，擺著手說“不知道”“別問這個”。只有一個住在臨江小區、年輕時在吉林造紙廠工作的退休老師傅，在聽我反覆懇求並提起“崔姓老人”和“龍潭村”後，鬆了點口風。
他眯著眼睛，抽著廉價的捲菸，說：“龍潭村啊……早拆了，人都散了。你說的老崔頭，可能是崔守義家那一支的？他家……有點特別。”
“怎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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