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他借了牛車,把剩下的空架子拖到廢礦坑。那是一個深不見底、荒草萋萋的巨大坑洞,扔東西下去連個回聲都沒有。到了坑邊,老牛不安地打著響鼻,死活不肯再往前。郭有福想起老爺子的話,使勁一撇車轅子,空架子順著傾斜的車板,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深坑的黑暗之中,連個碰撞聲都沒傳上來。郭有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坑底撲面而來,他趕著牛車,逃也似的離開了。
回到家,他感覺屋裡似乎亮堂了一些,那股一首隱隱纏繞的陰冷感淡了。他鬆了口氣,想著總算熬過去了。王桂芬帶著孩子回來,一家人小心翼翼,謹記著劉老爺子的囑咐,晚上都在地上搭了地鋪睡。起初幾天,確實平靜,小丫不鬧了,王桂芬眼神也清明瞭不少。
日子一天天過去,地鋪睡得人腰痠背痛。尤其是郭有福,白天林場幹活累,晚上睡地上更覺得難受。眼看快過一個月了,家裡一切正常,郭有福心裡那根弦慢慢鬆了。他覺得老爺子可能說得太嚴重了,那玩意兒都燒了扔了,還能有啥?王桂芬也嘀咕,說總睡地上不是個事,孩子也容易著涼。
出事那天,是郭有福在林場抬原木扭了腰,回來疼得厲害。地鋪硬,他翻來覆去疼得睡不著。王桂芬給他揉了揉,說:“要不……你上炕趴會兒?就趴一會兒,腰能好受點。咱不睡那兒,就趴著,離炕梢遠點,我看著你。”郭有福疼得心煩意亂,看著那鋪空蕩蕩的、似乎毫無異樣的火炕,心想就趴一會兒,肯定沒事。他甚至沒去炕頭,因為炕頭離門遠,他覺得趴在炕中間就行。
王桂芬給他鋪了層褥子,他小心地趴上去。炕面溫熱,確實比冰冷堅硬的地鋪舒服多了。扭傷的腰得到舒展,疼痛稍減,極度的疲憊湧了上來。王桂芬本來坐在旁邊看著他,但白天也累,不知不覺也歪在炕沿邊打起了盹。
郭有福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一開始,他睡得很沉。但漸漸地,他感到冷。不是被子沒蓋好的冷,是從身體內部,從骨頭縫裡,一絲絲滲出來的寒意。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動不了,意識好像醒了,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僵硬。他想睜開眼,眼皮像被粘住。只有耳朵還能聽見。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屋外的風聲,是屋裡,就在他身邊,極近的地方。一種緩慢的、拖沓的摩擦聲,像是布料在粗糙的木頭上一點點挪動。還有極其細微的“咯咯”聲,像是關節在僵硬地活動。
然後,他感覺到身邊的炕蓆,微微向下凹陷了一塊。
有什麼東西,躺了下來,就在他旁邊。
緊接著,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混合著陳舊木頭和死亡氣息的味道,濃烈地包裹了他。一個無法形容的、沉重而僵硬的“存在”,緩緩地、不容抗拒地貼近了他的身體側面。
不是擁抱,是那種癱臥久病之人無意識的依偎,帶著全部的重量和徹骨的冰涼。
郭有福的思維在尖叫,身體卻紋絲不動。他感到那“東西”在調整姿勢,一點點,把他往炕沿的方向擠。不是故意的推搡,就是一種佔據,一種理所當然地分享著這本就狹窄的睡眠空間。他彷彿能“感覺”到那“東西”的狀態——無法動彈,無法言語,只有無盡的、冰冷的、凝固的時光,和一絲殘留的、對外界溫暖近乎貪婪的渴望。
他想起了太奶奶。癱在炕上,眼睜睜看著日升月落,身體一點點失去控制,最後連呼吸都變成冰冷的負擔。那種絕望的、緩慢的凍結……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睡意,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麻木,正從被貼近的那一側身體,迅速向全身蔓延。他最後一點清醒的感知,是自己撥出的微弱氣息,在離臉頰極近的空氣中,凝成了一層薄薄的、冰冷的霜。
王桂芬是被一陣輕微的“咔嗒”聲驚醒的,像是牙齒在打顫。她迷糊地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爐灶裡的餘燼發出一點暗紅的光。她下意識看向炕上,只見郭有福背對著她,蜷縮在炕沿邊最邊緣的位置,幾乎要掉下去。被子只蓋了一小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和頭,在微光下顯得異常僵硬。
“有福?”王桂芬喊了一聲,沒反應。
她心裡一咯噔,摸索著劃亮火柴,點亮油燈。舉燈湊近一看,王桂芬手裡的燈差點摔在地上。
郭有福眼睛圓睜著,瞳孔渙散,首首地盯著近在咫尺的炕沿。臉上是一種極度驚駭過後、被徹底凍住的空洞表情,嘴巴微微張開,唇角甚至有一點冰碴。他的身體蜷縮得極其彆扭,緊緊貼著炕沿,後背卻奇怪地弓起一點,彷彿在他和炕裡面之間,還留著一段無論如何也不能侵佔的距離——一段留給某個看不見的“同眠者”的空間。
王桂芬顫抖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碰到他的皮膚,冰冷刺骨,毫無生氣。她的尖叫劃破了林場寂靜的夜空。
趙建國表叔當時跟著派出所的人一起去的現場。他回憶說,屋裡並不算冷,爐子還溫著,但郭有福躺的那半邊炕,尤其是他身體接觸的部位,摸上去透骨地涼,好像那塊炕坯子裡的熱氣早就被抽乾了。而空氣中,似乎總殘留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木頭味,很淡,卻縈繞不散,讓人心裡發毛。
後來劉老爺子聽說了結局,沉默了很久,才沙啞著嗓子對問詢的人說:“我忘了告訴他,也怪我……那‘陰窩子’成了氣候,挪走了‘形’,那‘寒氣’卻早就滲進那鋪炕的‘炕洞子’、‘炕坯子’裡了。百日,是讓活人的陽氣慢慢暖過來。他躺上去,尤其還是睡過覺,就等於把自己那點活氣,餵給了炕裡還沒散盡的‘寒根’,那還能有好?睡在那個位置上,他就是第二個‘癱子’,只不過,這次連幾年的時光都沒了,一晚上就凍透了……”
郭有福死後不久,王桂芬就帶著孩子搬走了,房子也賣了。新主人住了不到半年,也說晚上睡不好,總覺得擠得慌,便宜轉手了。後來那房子幾經易主,據說都不長久。有不信邪的年輕人租住,也抱怨夜裡炕涼,睡不安穩。
最近聽說,那一片老房子要拆遷了。不知道推土機推倒那鋪老炕的時候,會不會有人看到,炕洞深處的土坯,是不是比別處的顏色更深、更暗,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浸潤了太多太多年。
所以啊,在咱們這旮沓,老輩傳下來的東西,尤其是那種不知道沾染過什麼、又沉寂了太久的老物件,千萬別因為看著料子好就往回撿。有些“涼”氣,鑽進了木頭,鑽進了土坯,就等著一個放鬆警惕的活人,去把它重新“暖”過來呢。而那鋪空了的老炕,你看著寬敞,誰知道是不是早就被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佔去了一半呢?
現在,【痴鬼谷】的東北邪乎事兒《別睡老炕琴》講完了!喜歡這個故事歡迎點贊、收藏、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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