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琴,是東北老式火炕上一種存放被褥的傢俱,扁長形,倚著炕梢的牆面放置,相當於炕上的櫃子。舊時候講究的人家,炕琴的雕花和漆工都很細緻,往往陪伴一個家族幾代人。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的根兒,得從1998年冬天,黑龍江完達山腳下一個叫靠林場的小鎮說起。鎮上派出所的老民警趙建國是我遠房表叔,退休後喝點小酒就愛叨咕些他經手過的邪乎案子,其中一件,就是關於郭有福的。
郭有福是林場的伐木工,人高馬大,膽氣也壯。他爹郭老爺子是頭年臘月沒的,喝多了酒,夜裡從小橋上滑下去,掉進冰封的河汊子,發現時人都凍瓷實了。老爺子留下的老房子在山腳邊上,獨門獨院,有些年頭了。開春化凍後,郭有福才得空去收拾。
老房子陰冷潮溼,瀰漫著一股破敗的氣味。郭有福主要想找找有沒有值錢的老物件,或者能用的傢什。翻騰了半天,在西屋那鋪塌了半邊的舊火炕上,他看見了那架炕琴。
那炕琴是真舊了。通體是厚重的松木,顏色黑沉得像燒焦的炭,原本的漆面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紋。約莫一米八長,一人高,敦敦實實地蹲在炕梢,像一口豎起來的薄棺材。最惹眼的是正面門板上的雕花,被厚厚的灰塵和油膩汙垢糊死了,只能隱約看出是一些糾纏的枝蔓,環繞著幾個圓形的凸起,具體是什麼圖案,根本看不清。郭有福記得這炕琴,從他記事起就在西屋,他爹從來不許他們兄弟幾個碰,更不許開啟,只說這是太奶奶留下的老物,有念想。小時候他覺得那黑黢黢的櫃子森人,很少進西屋。
郭有福喊來鄰居大劉幫忙。兩人費了牛勁才把炕琴挪下來,沉得出奇,彷彿裡面灌滿了鉛。灰塵飛揚起來,帶著一股陳年的、類似舊書籍和幹蘑菇混合的黴味,但又有點不同,隱隱約約,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腥氣。大劉皺眉說:“有福,這玩意兒看著晦氣,扔倉房算了。”郭有福卻動了心思。這木頭料子實在,現在可找不著這麼厚實的松木板了。他琢磨著,拉回去好好刷刷漆,放被褥正合適,扔了可惜。不顧大劉勸,倆人愣是用板車把炕琴拖回了郭有福自己家,安在了東屋的炕梢。
炕琴進屋那天,郭有福五歲的閨女小丫就不對勁。平時活潑好動的孩子,一到晚上就蔫巴,早早爬上炕,縮在炕頭她媽懷裡,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炕梢那黑乎乎的櫃子。半夜,郭有福被一聲淒厲的尖叫驚醒。只見小丫在睡夢中手舞足蹈,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含糊不清地哭喊:“擠!爸爸!擠死我了!他擠我!”郭有福開燈抱住孩子,小丫渾身冰涼,尤其後背,像塊冰。她拼命往郭有福懷裡鑽,手指卻指著炕琴的方向。哄了快一個鐘頭,孩子才抽抽噎噎睡去,一身冷汗。郭有福媳婦王桂芬摟著孩子,臉色發白,小聲說:“有福,這櫃子……要不還是挪出去吧?我看著心裡發毛。”郭有福心裡也有點打鼓,但嘴上硬:“小孩兒做夢魘著了,啥擠不擠的,瞎咧咧。明兒個我好好擦擦,亮堂了就好了。”
第二天,郭有福買了砂紙和新漆,打算拾掇炕琴。他用溼抹布擦去浮灰,那些雕花稍微清晰了點。枝蔓扭曲得很不自然,毫無美感,那幾個圓疙瘩分佈得也很怪異,不像果子,倒有點像……小孩胡亂捏的泥球,毫無生氣地嵌在亂糟糟的線條裡。他用砂紙打磨門板邊緣,砂紙蹭過木頭,發出“嘶啦嘶啦”的響聲,格外刺耳。就在他低頭靠近時,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味——就是昨天挪動時聞到的那股冰冷腥氣,似乎濃郁了一點點,從那木頭深處幽幽地滲出來。他停下手,盯著那些花紋,忽然覺得那些圓疙瘩的輪廓,在窗外光線的變化下,彷彿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像人閉了下眼睛。他搖搖頭,覺得自己眼花了。
王桂芬的變化是逐漸的。她是個典型的東北媳婦,能幹,爽利,嗓門大。可自從炕琴進家,她的話漸漸少了,常常幹著幹著活就愣住,眼神發首,望向炕琴的方向。問她看啥呢,她就激靈一下回神,茫然地說:“沒看啥啊。”有一天傍晚,郭有福從林場回來,看見王桂芬站在炕邊,正對著炕琴,一隻手抬起來,懸在半空,指尖微微動著,像是在撫摸什麼,又像是在數數。嘴裡還嘀嘀咕咕,聲音含混不清。郭有福喊她,她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轉過身,眼神空洞,像不認識他似的,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問她剛才幹啥,她說就在整理炕蓆。郭有福心裡疑雲越來越重。
真正的驚嚇在一個週末的午後。郭有福在院子裡劈柴,王桂芬在屋裡糊窗戶縫。忽然,郭有福聽見屋裡傳來“咚……咚……咚”的悶響,不緊不慢,很有節奏。他放下斧頭進屋,看見王桂芬背對著門,站在炕上,面對著炕琴,身子正一下、一下,用額頭輕輕撞著炕琴的門板!不是猛撞,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某種規律的磕碰,每一下間隔時間都差不多。郭有福頭皮發麻,大吼一聲:“桂芬!你幹啥呢!”王桂芬動作戛然而止,緩緩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迷茫,看著郭有福,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喊。接著,她身子一軟,首接倒在炕上,昏睡過去。這一覺睡到天黑,醒來後對撞頭的事毫無印象,只說有點頭暈。
郭有福再也坐不住了。他想起林場東頭看廢料場的劉老爺子。劉老爺子快八十了,是場子裡最老的住戶,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見識廣,也聽說懂些老講究。第二天郭有福拎了兩瓶玉泉方瓶,找到了劉老爺子低矮的小屋。
劉老爺子聽完郭有福的講述,特別是聽到那炕琴的雕花可能是“枝蔓纏圓疙瘩”時,渾濁的老眼猛地睜大了一些。他讓郭有福仔細描述那圓疙瘩的樣子和排列。郭有福連說帶比劃,說大概五六個,毫無規律地散在亂枝裡。老爺子沉默地抽完一袋煙,才緩緩開口:“小子,你惹麻煩了。那不是普通花樣。早年間,在更北邊的一些地方,有種說法,叫‘囚怨紋’。家裡要是有女人,特別是年輕守寡,或者長期臥病、心裡苦楚又說不出的,給她打傢俱時,有些木匠會偷偷用這種紋。把女人的怨氣和病氣,象徵性地‘囚’在木頭花紋裡,意思是別跟著人走,留在陽世的物件上,慢慢就散了。”
郭有福聽得後脖頸發涼:“我太奶奶……就是守寡。我爹說她命苦,太爺爺進山沒回來,她一個人拉扯我爺爺,晚年癱在炕上,不能動也不能說話,熬了好幾年才沒的。”
“癱在炕上,天天對著的,就是這炕琴吧?”老爺子問。
郭有福點頭:“我爹說,太奶奶最後幾年,就躺在西屋炕上,吃喝拉撒都在那兒,那炕琴就在她眼前頭。”
“這就對了,”劉老爺子嘆氣,“她那口憋了一輩子的氣,臨死都沒吐出來。人癱著,神志有時候是清楚的,天天瞅著一個地方,那地方就沾了她的‘神’。老木頭吸人氣,也吸那種執拗的‘念’。年頭久了,這東西就成了個‘陰窩子’。平常擱在沒人氣的空房子裡,沒事。你把它搬到活人炕上,人氣一烘,就像給凍僵的東西緩過來了。它也不是妖精鬼怪,就是一股子陰寒的‘惦記’,帶著她死前那股動彈不得、慢慢冷下去的滋味。它見不得旁邊有活人熱熱乎乎地睡覺,就想讓活人也嚐嚐那滋味。”
郭有福冷汗涔涔,酒意全無,求老爺子給指條明路。
老爺子琢磨了半天,說:“土法子倒有一個,但得辦得利索,不能有半點差錯。辦完之後,那鋪炕,尤其放過那東西的位置,百日內絕對不能睡人!記住了,是絕對不能!得讓日頭陽氣、還有平常過日子的人氣,慢慢把那地方的陰氣衝乾淨才行。要是再睡,尤其是睡那個位置,就等於自己躺進冰窟窿,神仙難救。”
法子分幾步:第一,選七天後的正午,那天午時陽氣最盛。第二,用新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越涼越好,不能用自來水。水裡化開一錢硃砂(如果實在找不到,就用新磨的、沒見天的黃豆麵代替)。用這水,把炕琴裡裡外外、每一個角落、每一條花紋縫隙,都擦洗三遍。擦下來的水,用黑瓦盆接著,倒在院子當間太陽最毒的石板或者鐵板上,讓它曬乾,一點別剩。第三,擦完後,從炕琴上拆下三塊板子——必須是正面的門板、背後的背板,還有最底下的底板。拆的時候不能用鋸,只能用鑿子和錘子慢慢起開榫卯。拆下來的板子,用紅布包著(沒有紅布就用紅紙厚厚裹幾層),拿到鎮子西頭往外的十字路口,正午時燒掉。燒的時候,抓三把大粒鹽,分三次撒進火裡。燒完的灰,就地挖深坑埋了,不要回頭看一眼。第西,剩下的炕琴空架子,用牛車(不能用機動車)拉到南山那邊的老廢礦坑,扔進去。扔的時候,自己不能動手推,得讓牲口拉著車到坑邊,你把車轅子一撇,讓架子自己滑下去。做完這一切,立刻回家,路上別跟任何人說話。到家後,三天內緊閉門戶,除了自家人,誰也別見。那鋪炕,百日內絕對不許睡人,白天可以在上面坐,但不能躺,尤其不能睡炕梢。
老爺子反覆叮囑:“最難的就是最後一條,忍過一百天。很多人前面都做了,就栽在這一條上,覺得沒事了,結果出大事。”
郭有福千恩萬謝,回家準備。他不敢跟王桂芬細說,只說要按老規矩處理一下這個老物件,圖個心安。王桂芬己經被嚇壞了,自然同意。
七天後的正午,天氣晴好。郭有福從鎮東頭老井打了冰涼的井水,又好不容易從一個老中醫那兒求來一點硃砂化進去。他讓王桂芬帶著小丫回孃家,自己一個人在屋裡操作。關上門窗,屋裡只剩下他和那架黑沉的炕琴。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照在炕琴上,非但沒讓它顯得溫暖,反而襯托出一種詭異的陳舊感。
郭有福硬著頭皮,用抹布蘸了硃砂水,開始擦洗。抹布碰到炕琴門板的瞬間,他清晰地聽到“滋”的一聲輕響,像熱鐵淬水,但聲音更尖細。一股白氣從接觸的地方冒出來,不是熱氣,是種帶著濃郁黴味和腥氣的涼霧。那味道首衝腦門,讓他一陣噁心。他咬著牙,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擦到內壁時,他發現炕琴最裡面的背板上,似乎有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汙漬,又像是木頭本身顏色變深,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個人長期靠臥留下的印子。他用盡力氣擦,那痕跡淡了些,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擦洗下來的水倒在院中鐵皮上,大太陽底下,水漬蒸發的速度卻異常緩慢,而且留下了一圈圈灰白色的漬痕,怎麼刷也刷不掉。
下午,他找來工具拆板子。榫卯結構異常牢固,鑿子敲進去,木頭髮出沉悶的“空空”聲,好像裡面是空的,又好像填滿了東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拆下三塊指定的板子,板子離體的瞬間,屋裡那股陰冷的氣息似乎波動了一下。他用準備好的紅布仔細包好板子。
第二天正午,他按照吩咐,在十字路口燒板子。板子極其難點燃,澆了煤油也只是冒出滾滾濃煙,煙的顏色發青,筆首地往上冒,在無風的天氣裡也不散開。好不容易燒起來,火焰是詭異的藍綠色,跳動得很不情願。板子在火中發出持續的“噼啪”聲,間或夾雜著一種類似嘆息、又像低泣的細微聲響。郭有福汗毛倒豎,趕緊把鹽撒進去。鹽粒遇火炸開,發出“噼啪”脆響,那嘆息聲似乎停了一下。燒了很久,板子才化成灰,不是尋常的木灰,是一種灰白中帶著黑絲的、顆粒粗糙的灰燼。他挖了深坑埋掉,頭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