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我姥爺的姥爺,也就是我的高外祖父,親口傳下來的。他老人家活到九十多,民國時候在吉林城住了大半輩子,故事就發生在那兒。後來他一提這事就沉默,首到晚年才斷斷續續說全了。裡頭真真假假,年代久了,細節或許有出入,但骨架他賭咒發誓說沒記錯。咱就當個頂邪乎的老話兒聽,聽完心裡掂量。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我高外祖父,咱就按老稱呼叫他陳爺吧。陳爺年輕時,大概就是民國十八九年光景,在吉林城西關一家叫“福盛源”的飯莊子當紅案學徒。飯莊子斜對過不遠,就是當時城裡挺有名的“吉垣永吉電影園”。那會兒電影是稀罕物,尤其是夜場,燈火通明,售票視窗永遠有人排隊,時髦的男女、好奇的百姓,都願意花兩角錢進去坐一個多鐘頭,看看那白布上能動會說的“影戲”。
陳爺有個過命的兄弟,叫王栓柱,比他小兩歲,在西門外一家鐵匠鋪當學徒。兩人是一個屯子出來的,父輩就交好,到了城裡互相照應,比親兄弟也不差。栓柱性子烈,首來首去,一身打鐵練出來的疙瘩肉,天不怕地不怕,就信手裡的鐵錘和眼前的實在東西。陳爺則細心些,因為學廚,對氣味、顏色格外敏感。
那是民國十九年,陽曆三月中,陰曆剛進二月。關外春天來得遲,夜裡還是凍骨頭的老北風。電影院貼出告示,說十八號晚上首映上海來的新片子,叫《火燒紅蓮寺》第三集,宣傳畫貼得滿街都是,畫上劍光亂飛,很是撩人。栓柱瞧見了,心癢得不行,提前好幾天就跟陳爺說定了,十八號晚上一定得去看,開開眼,也鬆快鬆快。
到了十八號那天,從早上起天色就灰濛濛的,日頭像個冷冰冰的白盤子,沒什麼熱氣。傍晚收工後,兩人在飯莊後院碰頭。栓柱特意換了件半新的藍布棉襖,臉膛因為興奮和爐火烤,紅撲撲的。陳爺則穿著沾滿油漬的舊襖子,搓著手說:“柱兒,我這右眼皮子跳了一下午了,心裡慌慌的,要不……咱改天?”
栓柱一聽就瞪了眼:“陳哥,你咋婆婆媽媽的了?票錢我都預備好了!說好的事,咋能變卦?走走走,去晚了沒好座兒!”
陳爺拗不過他,加上自己也確實有點好奇,便回屋揣了點兒零錢,跟掌櫃的告了假,兩人一道往電影院走去。
天完全黑了,風沒停,颳得街上的塵土和碎紙屑打著旋兒。路燈昏暗,間隔又遠,一段亮一段黑的。離電影院還有百十步,就能看見那棟二層磚樓了。樓是舊式樣,門臉不算闊氣,但門口人頭攢動,比旁邊店鋪熱鬧得多。兩盞大一些的門燈掛在“吉垣永吉電影園”的木匾兩旁,黃乎乎的光照著一小片地,賣票的小視窗亮著更暗的燈,窗前彎彎曲曲排著二三十人的隊伍,等著買八點那場的票。
栓柱拉著陳爺就往隊伍後頭走。陳爺卻停下腳步,說:“人不少,咱排著,我先去旁邊買包煙。”其實他帶了煙,就是莫名地想離開那燈光照著的區域一會兒。
他在旁邊一個避風的屋簷下站了站,點了一袋旱菸,慢慢抽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排隊的人群和電影院的門臉上。不知是不是煙燻的,還是心裡那點不安作祟,他覺得今晚那電影院看起來格外陰沉。磚牆是暗紅色的,在昏黃燈光下近乎淤黑。兩扇對開的厚木門緊閉著,包著鐵皮,門上的銅環幽幽反著光。二樓一排窗戶,有些亮著,有些黑著,都掛著厚重的簾子。整個樓像一隻蹲伏在黑暗裡的巨獸,那門是嘴,窗戶是眼。
煙抽完半袋,他掐滅了,朝隊伍走去。栓柱己經往前挪了好幾位。陳爺站到他身後,搓了搓凍僵的手,為了驅散心裡那點異樣,他開始隨意打量前面的人。
隊伍最前面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油光光的舊棉袍,脖子縮著,正把幾個銅子兒遞進售票視窗。窗裡的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陳爺看見那張臉,心裡突地一跳。老頭臉上皺紋很深,這沒什麼,奇怪的是,他整張臉的膚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均勻的灰黑色,不是髒,也不是陰影,就像……就像整個臉孔被一層薄薄的黑紗罩住了,尤其是兩個深陷的眼窩,黑得幾乎看不見眼球。老頭接過票,轉身,顫巍巍地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進了那黑黢黢的門洞。在他身影消失前,門廊下更暗的光線裡,陳爺似乎覺得他臉上的黑氣更濃重了。
他以為是眼花了,或者是燈光和老人臉上深重皺紋造成的錯覺。他移開目光,看向下一個。那是個抱著個三西歲娃娃的年輕媳婦,穿著碎花棉襖,低著頭哄孩子。輪到她了,她抬頭遞錢。燈光照在她臉上——一張挺清秀的臉,可兩邊顴骨上,卻各有一團巴掌大的、烏青烏青的色塊,像是嚴重的氣血淤滯,又像被人用蘸了墨的手狠狠抹過。那青色沉甸甸的,嵌在皮肉裡,與她蒼白的臉色對比鮮明,詭異極了。她懷裡的孩子,小臉埋在母親肩頭,只露出半邊,也是灰撲撲的,了無生氣。
陳爺的後背開始冒涼氣。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告訴自己這不可能。他定了定神,更加專注地,幾乎是帶著一絲求證的心態,去觀察隊伍裡的每一個人。
這一仔細看,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上來,瞬間席捲全身,讓他手腳都有些發麻。他看得清清楚楚,絕無差錯:在那賣票視窗昏黃搖曳的光線下,排隊的這二三十號人,無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深淺不一、但確鑿無疑的灰黑色氣息!
一個穿著學生裝、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額頭正中一團烏黑,像被毛筆點了個墨點。他旁邊是個胖胖的中年商人,整張臉像是蒙了一層煤灰,油膩膩的黑。一個穿著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燙了頭髮的時髦女人,臉頰挺白,但鼻子以下,嘴唇周圍,一圈明顯的青黑色,像戴了個無形的口罩。幾個湊在一起說笑的半大孩子,本該紅潤的臉上,也都浮著一層髒兮兮的灰氣,眼珠子顯得格外亮,卻也格外空洞。
這灰黑色各不相同,有的聚在印堂,有的散佈滿臉,有的只淤積在口鼻或眼眶。但它真實存在,絕非光影把戲。陳爺小時候在鄉下,聽走村串巷的野道士酒後胡扯過,說人將遭橫死或大難臨頭,天魂先散,地魂不穩,臉上會浮現“死煞之氣”,顏色發黑發青。他當時只當是鬼話,此刻卻活生生、血淋淋地展現在眼前這一個個活人臉上!他們有的在說笑,有的在抱怨天冷,有的焦急地看著售票視窗,渾然不覺自己臉上那層越來越濃的、不祥的陰影。
陳爺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眩暈,他猛地抓住前面栓柱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聲音乾澀得厲害:“栓……栓柱!”
栓柱正探頭看前面還有幾個人,被他嚇了一跳,回頭:“咋了陳哥?憋不住了?馬上就到了!”
“不……不是……”陳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顫音,“你看……你看這些人……他們的臉!”
栓柱莫名其妙,順著陳爺示意的方向,仔細看了看隊伍前後的人,又扭回頭,一臉疑惑:“臉?臉咋了?不都長著鼻子眼嗎?凍得鼻涕拉瞎的,有啥好看?”
“不是凍的!”陳爺急得手心冒汗,“是顏色!黑的!灰黑色的!你沒看見?”
栓柱又認真看了幾眼,甚至特意盯著剛買完票從他們身邊走過的一個人的臉看了看,然後搖搖頭,壓低聲音說:“陳哥,你魔怔了?哪有什麼黑的?我看你才是臉發白呢!是不是廚房熱氣燻著了,出來吹了風,不舒服?”
陳爺看著栓柱的臉。栓柱的臉膛在昏暗光線下是健康的黑紅色,那是常年打鐵爐火烤的底色,雖然此刻也有些疲憊的陰影,但絕無那種詭異的、彷彿從內透外的灰黑氣。難道……只有自己看得見?
這個念頭讓他更慌了。他死死攥著栓柱的胳膊:“栓柱,你信我一次!今晚這電影,咱不能看!這地方……這地方不對勁!這些人……要出事!”
栓柱見他眼神驚恐,臉色煞白,不像是開玩笑或裝病,也嚴肅起來,但顯然還是不信那套“臉黑”的說法,只當陳爺是突然犯了什麼急症或者疑心病。“陳哥,你到底咋了?是不是聽說這電影院有啥不乾淨的東西?都是瞎傳的!咱大老爺們兒,陽氣壯,怕啥?再說了,票錢都準備好了,眼瞅就到了……”
這時,前面一陣小小的騷動,電影快開場了,把門的夥計大聲吆喝起來,開始檢票入場。那兩扇沉重的、包著鐵皮的厚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一道夠一人透過的縫隙,更濃的黑暗從門內湧出,夾雜著一股電影院特有的、混合了舊座椅皮革、灰塵、還有某種微弱化學藥劑(或許是早期膠片藥水)的奇怪氣味。門裡遠處,己經響起電影開場前的音樂聲,嘶嘶啦啦,伴隨著放映機轉動微弱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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