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徹底愣住了，手裡捏著準備買票的銅子兒，看著陳爺驚懼欲絕的樣子，又看看那近在咫尺的售票視窗和正在關閉的電影院大門，臉上露出極其矛盾的神情。他既擔心兄弟，又覺得這事實在荒唐，更心疼那盼了好幾天的電影和己經到眼前的票。
“陳哥，你……”栓柱張了張嘴。
“算我求你了！柱兒！”陳爺眼睛都紅了，那種不詳的預感幾乎要把他逼瘋，“就這一次！你信我！就這一次！別看！跟我回去！我……我請你喝酒！喝最好的燒刀子！”
栓柱看著陳爺，陳爺眼中的恐懼是實實在在的，絕不是裝出來的。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要把滿腹的失望和不解都吐出來，一把將銅子兒塞回口袋，無奈地搖搖頭：“唉！行！陳哥，我信你這次！真是……也不知道你撞了哪門子邪！”他終究是更看重兄弟的情分。
陳爺如蒙大赦，幾乎是撲過來，拉著栓柱的胳膊就要離開。栓柱雖然跟他走，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電影院。那兩扇厚木門正在緩緩合攏，裡面透出的光越來越窄，音樂聲也漸漸被隔斷。一個夥計正在上門閂，似乎還有鐵鏈子的輕響。
兩人剛走出十幾步，還沒完全離開電影院門前那片光亮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砰！”
聲音不大，像是隔著好幾層棉被砸了一下鼓，悶沉沉的，卻帶著一種不祥的震顫感，彷彿從電影院那棟磚樓的深處傳來。
陳爺和栓柱同時停步，回頭。
只見二樓一扇掛著厚簾子的窗戶後面，猛地亮起一團不正常的、橘紅色的光芒，那光不是燈光的顏色，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濃重的黑煙“呼”地一下從窗簾縫隙、窗框邊緣瘋狂地湧出來！幾乎在同一時間，火光猛地竄起，舔著了木窗框和窗簾，火焰騰空而起，發出“轟”的一聲爆鳴，這次聲音清晰了很多！
“走水啦！！！電影院著火啦！！！”
尖厲的、變調的呼喊聲不知從哪個角落率先炸響，瞬間撕裂了寒冷的夜空。
陳爺和栓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血液都凍住了，眼睜睜看著那火苗如同嗜血的惡魔，從一個視窗迅速蔓延到相鄰的窗戶，濃煙滾滾沖天，在黑暗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猙獰。火光將電影院那棟樓的輪廓勾勒出來，像一個正在燃燒的巨大棺材。
緊接著，一陣更加恐怖的聲音從樓裡傳了出來。那不是單一的喊叫，而是數百人同時爆發出的、混合了極致驚恐、絕望、痛苦的滔天聲浪！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嘶吼聲……匯成一股無法形容的、讓人靈魂顫慄的噪音洪流。與此同時，砰砰砰！哐哐哐！無數身體瘋狂撞擊門窗的巨響如同暴雨般響起，整棟樓都在那絕望的捶打下發出呻吟般的震顫！
“門！門打不開啊！”
“救命啊！開門！”
“窗子！砸窗子！”
撕心裂肺的呼號聲穿透牆壁和濃煙，隱約傳來，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垂死的絕望。
街上瞬間大亂。附近店鋪的人衝出來，行人停下腳步，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地獄景象驚呆了。有人試圖衝向電影院大門，但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厚木門在裡面劇烈的撞擊下微微震動，卻紋絲不動，門縫裡開始有黑煙滲出。
栓柱的臉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一片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死死抓著陳爺的胳膊，手指掐得陳爺生疼。他剛才站的地方，離那扇門只有幾步之遙。如果不是陳爺……
陳爺則完全麻木了，耳朵裡充斥著那恐怖的合奏，眼睛死死盯著二樓的窗戶。那些窗戶後面，己經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透過翻卷的火焰和濃煙，可以看到無數人影在瘋狂地撲向視窗，無數雙手臂從尚未完全被火焰吞沒的窗戶柵欄裡伸出來，拼命地揮舞、抓撓，指甲刮在鐵條上發出刺耳至極的噪音。火光忽明忽暗地照亮那些緊貼在柵欄上的臉——極度扭曲，猙獰可怖，因為窒息和灼痛而變形，而此刻，每一張臉上都佈滿了煙熏火燎的焦黑色！那正是陳爺之前在門燈下看到的灰黑氣的最終形態，如此具體，如此慘烈！他們張大嘴巴，似乎想吸入一點空氣，卻只有更濃的黑煙倒灌進去。一些身影在烈焰中劇烈地抽搐、翻滾，然後頹然倒下，消失在火海深處。
救火的人終於來了，叮叮噹噹的銅鑼聲，嘶啞的吆喝聲，水龍車吱吱嘎嘎的聲音混在一起。幾條微弱的水柱射向火焰，激起大片白色的蒸汽，發出嗤嗤的響聲，但在迅速蔓延的火勢面前，顯得杯水車薪。更多的街坊鄰居端著臉盆水桶跑來，但無濟於事。
撞門的人找來了粗大的房梁木，十幾個漢子喊著號子，一下又一下猛烈撞擊那兩扇木門。門發出痛苦的呻吟，卻異常堅固。樓裡的哭喊和撞擊聲，像燃盡的柴火，漸漸低弱下去，變成了零星的、垂死的呻吟和咳嗽，最終，被木頭畢剝燃燒、磚石坍塌的轟鳴徹底掩蓋。
大火燒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被逐漸控制住，但那棟“吉垣永吉電影園”己經燒得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冒著青煙的空架子，像個巨大的骷髏蹲在夜色裡。
陳爺和栓柱在冷風裡站了半夜，首到火勢漸熄，兩人都凍得僵硬，卻渾然不覺。栓柱後來是被陳爺半拖半拽弄回去的，回去後就發起了高燒，胡話連篇，整整三天才緩過來，人卻蔫了很久，再也沒提過看電影的事。
事後，這場大火成了吉林城幾十年來最慘痛的災難。清理火場的人傳出來的訊息，讓所有人頭皮發麻：電影院的大門從外面用大鐵鎖鎖著，鑰匙找不到；太平門同樣被鐵鏈從外纏死；很多窗戶外面竟然釘著厚厚的木板，據說是為了防止有人偷爬進去看白戲。大多數遇難者不是首接被燒死的，而是窒息、踩踏，最終堆擠在無法開啟的門窗前活活悶死、烤死的。死亡人數超過百人，具體數字成了一筆糊塗賬。
陳爺大病一場，病好後像是換了個人。他辭了飯莊的活兒，很快離開了吉林城這個傷心地，也離開了栓柱，回了更北邊的老家。從此他異常沉默，尤其畏懼黑暗和密閉空間，晚上必須點燈入睡。他也害怕看到很多人聚集在光線不好的地方，一見就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必須立刻避開。他後來跟我曾外祖父，也就是他的兒子反覆說過：如果在昏暗的光線下——比如油燈、燈籠、或者像那天電影院門口那樣昏黃的燈泡下——看見誰的臉上無緣無故蒙著一層擦不掉、洗不淨的灰黑色，尤其是那種烏沉沉、像沾了極細煤灰又像從皮膚裡透出來的黑氣，千萬別靠近，更不要跟著他去任何封閉的屋子、戲院、車廂。那不是髒，不是病容，那是“黑麵劫”的印記，是閻王爺提前用墨筆勾了名、畫了臉，專等著索命的。
我曾外祖父把這話傳給了我外公，我外公又在一個類似的、北風呼嘯的冬夜，點著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講給了我聽。講完後，他久久沉默，佝僂著背，盯著那燈花看。我那時年紀小，卻也被故事裡的寒氣侵得渾身發冷，不由自主地，也看向外公蒼老的臉。跳動的燈光在他深刻的皺紋裡投下濃重的陰影，那一刻，我彷彿看見，那些陰影的深處，似乎也流動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青黑色的暗氣。我嚇得一激靈，猛地眨眼，再定睛看時，又似乎只是光影變幻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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