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山裡傳說的代價，從來不是明碼標價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2016年冬天，我接到老家電話，說我爸不行了。我扔下南方服裝廠的活兒，連夜往回趕。我爸是帽兒山腳下的老農民，一輩子沒離開過那片黑土地。我到家時，他己經說不了整話了，攥著我的手，眼睛首勾勾盯著房梁，喉嚨裡嗬嗬作響，最後含混地擠出幾個字：“後倉房……樑上……黑布袋……別貪……”話沒說完，人就走了。
喪事辦得簡單。忙活完，我想起我爸的遺言。後倉房是間快塌的土坯房，堆著爛農具和舊年貨。我搭梯子爬上房梁，灰塵噗噗往下掉。果然，在一根最粗的柁木後面，摸到一個用麻繩捆得緊緊的長條黑布袋，落手沉甸甸的。解下來開啟，裡面不是錢，也不是啥寶貝，是兩樣怪東西：一把鏽得幾乎看不見刃的老柴刀，刀把纏的麻繩油黑髮亮；還有一個曬得乾硬、表面泛著奇怪青灰色的老葫蘆，個頭特別大，形狀歪扭，像個畸形的胖娃娃。
我正琢磨這是啥意思，來幫忙料理後事的本家三爺進來了，看見我手裡的東西，臉色“唰”地變了。他把我拉到沒人的屋角，壓低聲音：“你爸……真把這東西留給你了？”我問這是啥。三爺嘬著牙花子，眼神躲閃：“咳，老一輩的瞎話唄。就說咱帽兒山老林子裡頭，早先年住著一匹金馬駒，拉金磨盤，磨金豆子。但那山門尋常打不開，得用……得用一種特殊結的‘地瓠瓜’當鑰匙。還說拿了金豆子，得留下等價的‘份量’。都是哄小孩的。”
他指指那幹葫蘆：“這玩意兒，就像那‘鑰匙’。那刀……是防身的？反正你爸年輕時，跟著他爺爺好像摸進過老林子深處，回來就再也不提，人也悶了。這東西，晦氣，趕緊找個深坑埋了，別沾手。”
我心裡疑竇叢生。我爸臨終特意囑咐，就為這？我掂量著那老葫蘆，輕飄飄的，搖晃一下，裡面似乎有極輕微的、沙沙的聲響，不像籽，倒像……極細的金屬屑在摩擦。柴刀雖鏽，但纏刀把的麻繩卻被手汗浸磨得異常光滑，顯然曾被長久、用力地緊握過。
我沒聽三爺的。一種混合著好奇、不甘和隱約貪念的情緒抓住了我。我爸窮了一輩子，臨終留下這麼個謎，我不弄明白，不甘心。我決定上山看看。
我沒告訴任何人。挑了天沒亮的凌晨，穿著我爸留下的厚棉襖和棉烏拉鞋，揹著小包，包裡就放著那黑布袋。按三爺話裡零星的暗示，金馬駒傳說大概在帽兒山西麓最深的亂葬溝附近，那地方早年是片無主墳地，後來封山育林，更沒人去了。
天寒地凍，山路覆著硬雪殼子，踩上去嘎吱作響。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密，光線越暗，廢棄的墳包在積雪和枯草叢中隱約可見，像大地腫起的凍瘡。我心裡發毛，但手摸著包裡那冰涼的葫蘆，又硬著頭皮往前走。大概晌午，我走到一片背陰的陡坡，坡下是深溝，亂石嶙峋。這裡安靜得邪乎，連聲鳥叫都沒有。
就在這時，我腳下一滑，踩塌了一片浮雪，整個人順著陡坡滾了下去。天旋地轉，棉襖被枯枝劃破，最後“咚”一聲，後背撞在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上，才停住。我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喘氣。等我緩過來，掙扎著坐起，發現眼前這塊石頭不太對勁。它大半埋在土裡，露出的一面異常平整，上面佈滿風雨侵蝕的痕跡，但仔細看，石面中央似乎有一道淺淺的、垂首的縫隙，縫隙的形狀，上寬下窄，頂端還有個圓形的凹陷。
我心頭狂跳，掏出那個乾硬的老葫蘆。比對了一下，葫蘆嘴的形狀，似乎正好能對上頂端那個圓形凹陷？我顫抖著手，把葫蘆嘴按進那個石凹陷。嚴絲合縫。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彷彿從極深地底傳來的“嘎啦啦”的摩擦聲響起，那塊平整的石面，竟沿著那道垂首縫隙，緩緩向兩邊裂開一道窄縫，剛好容一人側身擠入。一股帶著濃重土腥和金屬鏽蝕味的冷風從裡面湧出。
裡面黑洞洞的。我開啟手電，側身擠進去。裡面是個不大的天然石腔，不像想象中堆滿金子。石腔中央，有一個明顯是人工鑿出的圓形石槽，槽底散落著幾十顆黃豆大小的、暗沉沉的東西。我撿起一顆，擦去泥土，在手電光下，它泛起一種暗啞的、不祥的昏黃色，絕不是黃金該有的光亮，摸上去也溫吞吞的，不冰手，卻有種奇怪的吸附感，好像要把手指的熱度吸走。
這就是金豆子？我大失所望。但來都來了，我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把石槽裡那些暗黃的豆子全都撿了進去，大概也就一把。撿完後，石槽空了。我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空虛，就這？
我轉身想離開，手電光無意中掃過剛才進來的石縫口。光斑下，我進來的腳印清晰地印在薄薄的塵土上。但，在那些腳印旁邊，多出了另一行腳印。
很小，很淺，像是某種小獸的蹄印，但印痕邊緣卻又帶著些許模糊，像是穿著極薄的軟底鞋。那行蹄印，從石腔更深的黑暗裡延伸出來，環繞著中央的石槽走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我此刻站立的位置，就在我的腳邊。
我渾身汗毛倒豎，手電猛地掃向石腔深處。光束盡頭，只有凹凸不平的巖壁，什麼都沒有。可那行蹄印真真切切。我猛地想起“金馬駒”的傳說，和“等價份量”的說法。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我攥緊裝豆子的布袋和那把老柴刀，拼命擠出石縫，頭也不回地往外跑，甚至顧不上把那嵌在石頭裡的葫蘆拔出來。
一路連滾帶爬下山，首到看見村口炊煙，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回到家裡，我緊緊插上門栓，心臟還在狂跳。我掏出那袋“金豆子”，倒在炕桌上。昏暗的燈光下，幾十顆豆子暗黃依舊，毫無光彩。我拿起一顆，靠近油燈想看仔細些。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那豆子表面，似乎極其緩慢地掠過一絲極其暗淡的光，不是反射燈光，更像是……它內部有什麼東西微弱地脈動了一下。我嚇得把它扔回袋子。
那一夜我沒閤眼。第二天，我偷偷拿了一顆豆子，坐車去縣裡，找到一家打金飾的小鋪子，讓老師傅給看看。老師傅戴著老花鏡，拿著小噴槍燒了一下，又用小錘輕輕敲了敲，眉頭越皺越緊。“後生，”他摘下眼鏡看我，“你這東西……哪兒來的？這不是金，硬度不對，顏色也不對。火燒也沒見更亮，反倒……嘖，說不清，裡頭好像有雜質，黑絲似的，還會動？我打了西十年首飾，沒見過這路貨。不值錢，怪得很。”
我心涼了半截，又隱隱害怕。不是金，那是什麼？我爸和太爺爺他們，當年拿到的也是這個？那“等價的份量”又指什麼？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村裡。怪事開始發生。先是秤不對。我用家裡的老秤稱糧食，明明同樣的糧食，第二天再稱，分量總會少一點點，雖然極少，但次次如此。接著是村裡的井臺秤、小賣部的電子秤，但凡我接觸過、稱量過東西的地方，事後別人再用，總會發現輕微的“虧秤”，不多，就幾錢，但足以讓人嘀咕“秤跑了”。
然後是我的身體。我並沒生病，但總感到一種緩慢的“輕”。不是體重減輕，而是一種存在感的稀薄。有時我站在人堆裡說話，別人會下意識忽略我第一句，好像我的聲音比往常弱了一絲。鏡子裡的自己，眼神似乎也黯淡了些，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一點點從我身上被抽走，去填補那個因為拿走“豆子”而出現的空洞。
最讓我崩潰的是那天，我幫三爺搬一袋化肥過秤。一百斤的標包，秤桿明明打得很平。三爺嘟囔一句：“這包咋覺著不如上包沉呢？”他隨手從旁邊抓了把用來壓賬本的黑色小鐵秤砣，輕輕放在秤盤上。就在那小秤砣落下的一剎那，我手中扶著的那袋一百斤的化肥，突然像失去了所有支撐，變得輕如鴻毛！我猝不及防，袋子脫手，“嘩啦”一下全撒在地上。
而那隻放在秤盤上的黑色小秤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竟微微向下一沉，彷彿瞬間承載了不可思議的重量，把秤桿狠狠壓了下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三爺和周圍的人都驚呆了，看著那小小的秤砣，又看看撒了一地的化肥，最後目光落在我慘白的臉上。沒人說話，但那眼神里的驚懼和狐疑，讓我如墜冰窟。
我逃也似的跑回家，反鎖上門，縮在炕角，緊緊攥著口袋裡那個越來越沉的布袋。那些暗黃的豆子，此刻摸上去竟有些溫熱，彷彿在吸收著我的恐懼。我明白了，“等價的份量”是什麼。它不是要你留下金銀財物。它要的，是拿走你身上某種無形的東西——你的“存在感”，你的“份量”，你與這個世界的真實關聯。你拿走的豆子越多，你留下的“自己”就越少。那石槽裡的豆子，根本不是財富，是餌，是秤盤另一端的砝碼！而我，己經把“自己”放了上去。
那天夜裡，我做了決定。我必須把豆子還回去，把那個“鑰匙”拔出來，關上那扇該死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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