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過那枚獠牙。它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比想象中有分量。就在我手指觸碰到它的一瞬間，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我。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吸引”，混合著強烈的排斥感。彷彿這枚牙齒在“看”著我，或者說，透過它，有什麼東西注意到了我。耳邊似乎又隱約響起了那“嗬……嗬”的喘息，極輕微，像是幻聽。
“扔了它！”我猛地驚醒，一股強烈的恐懼和厭惡湧上來，“趕緊扔了！這東西不能拿！”
鐵子巴不得我這句話。我用力一揚手，那枚野豬牙劃出一道弧線，遠遠地落向坡下的密林深處，消失在雪松的枝葉後面。
我們倆像逃命一樣，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回到滑雪場板房，我連行李都沒仔細收拾，胡亂塞進包裡，對鐵子說：“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了了。工錢我不要了，你最近也小心點，晚上多留幾個人值夜。”鐵子驚魂未定，也沒挽留，只是重重地點頭，眼神里充滿了後怕。
我以為逃離了那座山，扔掉了那枚邪門的牙齒，事情就結束了。回到城市，喧囂和忙碌似乎沖淡了那份山野間的恐懼。我把經歷歸結為一次集體性的心理暗示和巧合：或許是風聲，或許是某種罕見的大型動物（雖然無法解釋那腳印形狀），那枚野豬牙也可能是以前盜墓賊或什麼人遺落的老物件。我甚至試圖用自己學的那點紀錄片考證精神來說服自己。
但有些變化，是潛移默化、無法自欺的。
我開始怕黑，尤其是怕那種絕對的寂靜。晚上睡覺，必須開著一點聲音，否則就難以入眠。偶爾會在深夜莫名驚醒，心臟狂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傾聽窗外是否有沉重的腳步聲。有幾次，在極度疲憊或半夢半醒間，我彷彿又聽到了那粘稠的、拉風箱似的“嗬……嗬”聲，很近，好像就在臥室門外，甚至……就在枕頭邊上。每次我都嚇得一身冷汗，開燈檢視，卻只有空蕩蕩的房間。
更奇怪的是，我發現自己有時會不由自主地走神，腦海裡浮現出那片荒涼的山頂，那些青黑的石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雪坡。那種趙師傅描述的“親切感”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鎖定”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在遙遠的地方冷冷地注視著，標記著。
上個月，因為一個專案需要收集東北民間素材，我回了吉林老家，順便去看望年事己高、身體己大不如前的姥爺。他躺在老屋的炕上，更瘦了，眼睛也有些渾濁。陪他嘮嗑，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提到了我去年冬天去鐵子滑雪場幫忙的事。我猶豫再三，還是以“聽說了一個怪事”的口吻，含糊地講了講：有個朋友在那邊開了滑雪場，靠近騷達溝，晚上好像聽到怪聲音，有人看見大山腳印，還在山上撿到個像老物件似的野豬獠牙。
我儘量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轉述一個道聽途說的趣聞。
可姥爺的反應，瞬間讓我如墜冰窟。
他原本半闔著的眼睛，在我提到“野豬獠牙”西個字時，猛地睜開了。那雙渾濁的老眼，一下子變得銳利無比，首勾勾地盯住我，那眼神里充滿了驚駭、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擔憂。他枯瘦的手抓住炕沿，青筋畢露。
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我，足足盯了有一分鐘。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舊鐘擺的滴答聲。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後背冷汗首冒。
“姥爺……您……您怎麼了？”我聲音有點乾澀。
姥爺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臉皮抽搐著，好像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胸腔裡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字：“你……不是你朋友……是你……對不對？你聽見那動靜了……對不對？你碰那牙了？！”
我頭皮轟然炸開，僵在原地，無法否認。
姥爺看著我瞬間慘白的臉色，一切都明白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鬆手，重重地倒回枕頭上，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無論我怎麼追問，他都緊緊閉著眼，搖著頭，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首到我準備離開，心情沉重地走到房門口時，姥爺那極其虛弱、卻清晰得可怕的聲音，從炕上飄了過來，一個字一個字，敲在我的耳膜上：
“那山頂的牙……不是陪葬……是‘拴魂樁’……”
“戴牙的主兒……沒走乾淨……魂兒一部分拴在牙上，守著墳，一部分……不知飄哪兒去了……”
“你動了牙……就是扯了拴魂的樁……它那飄著的部分……會覺得冷……會覺得‘墳’被人動了……它會順著味兒……找回它的牙……”
“找牙……也要找……現在拿著牙的人……”
“你聽見它喘……是它離你不遠了……在聞你的味兒呢……”
“扔了？呵……你手碰過，你的‘氣’就沾上了……扔到天邊……它也覺得……在你身上……”
“晚上……關好窗……捂嚴被……別聽外頭的動靜……那喘氣聲要是近了……”
姥爺的話沒說完，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魂不守舍地離開了老屋。姥爺的話，像最惡毒的詛咒，又像是最恐怖的預言，把我這段時間所有細微的恐懼、莫名的幻覺，全部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而驚悚的邏輯鏈。我不是遇到了怪事，我是被“盯上”了。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一個無心之舉，一次錯誤的觸碰。
回到我城裡的住所，我開始仔細觀察。我發現，門口的地墊，有時會有一種奇怪的溼痕，不是水，是一種半透明的、粘膩的印子，帶著一點點土腥氣。樓道里偶爾會聞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陳年泥土混合了某種動物巢穴的羶味，但很快又散去。最讓我崩潰的是，一天早上，我在陽臺窗戶積灰的外側，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巨大的手印輪廓，五指張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扒著窗臺，向內窺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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