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醫院裡留下的不光是病。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是我一個遠房表哥酒後吐出來的真言,他是黑龍江林區人,現在提起來還打怵。他說在他們老家那邊,舊縣城西頭,早些年有一棟廢棄的縣婦幼保健院,三層紅磚樓,蘇聯援建時候的樣式,窗戶早就沒了玻璃,像一個個黑窟窿眼。關於這地方,老人間一首有個口口相傳的說法:半夜裡,樓裡會有女人哭,聲音幽幽的,拖著長調,哭得人心發毛。都說是個難產沒救過來的女人,怨氣不散。但具體是哪年哪月的事,誰也說不清,只當是個老掉牙的嚇人嗑兒,沒人真往心裡去。
我表哥有個發小,叫劉強,是個愣頭青,膽子肥,不信邪。2012年冬天,劉強在縣城燒烤攤跟人喝酒打賭,說就那破醫院,他敢一個人進去,到當年據說出事的二樓產房走廊溜達一圈,錄個影片為證。賭注是三條“玉溪”煙。那年冬天雪特別大,晚上八九點鐘,街上就沒人了。劉強裹著軍大衣,戴著棉帽子,揣了個當時還挺貴的數碼攝像機,真就去了。
據他後來跟我表哥說,那天晚上月亮地兒挺亮,雪反著光,樓裡不像想象中那麼黑。他吭哧吭哧爬上二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破敗的產房,門歪歪斜斜的。地上有廢報紙、破藥瓶,積了厚厚的灰。一開始他還有點嘚瑟,對著攝像機鏡頭說笑:“看看啊,這就是著名景點,啥也沒有,淨自己嚇唬自己……”
話沒說完,聲音就來了。
是從走廊盡頭的方向傳來的,隱隱約約,真就是女人的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時斷時續的嗚咽,中間還夾雜著含糊不清的絮語,像是在唸叨什麼,又像是在哼唱走調了的搖籃曲。劉強當時汗毛就炸起來了,酒醒了一大半。他僵在原地,攝像機鏡頭對著聲音來的方向,手有點抖。那哭聲飄忽不定,有時候感覺就在前面那間黑屋子裡,有時候又像在身後。
劉強到底是渾,硬著頭皮,舉著攝像機,一步步往走廊盡頭挪。心裡想著,大不了就是撞見個流浪漢,或者野貓野狗弄出的動靜。哭聲越來越清晰,他走到盡頭那間最大的產房門口,門虛掩著。他吸了口氣,一腳把門踹開,同時把手電光和攝像機鏡頭一起懟了進去——
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張鏽蝕的鐵架子床,牆角堆著些破爛。聲音,在他踢開門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劉強裡外照了一圈,啥也沒發現。他鬆了口氣,又有點不甘心,對著空屋子罵了幾句髒話,算是給自己壯膽,然後趕緊掉頭往外走。說來也怪,往回走的路上,他覺得特別冷,軍大衣跟沒穿似的,後脖頸子一首冒涼氣。好不容易走出醫院大門,被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才覺得活過來了。回到家,他急著看錄影,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幻聽。結果,攝像機錄下的畫面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氣聲,還有他那些給自己壯膽的廢話。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女人的哭聲。可他自己明明聽得真真切切。
賭約他贏了,煙也拿到了,但這事兒在他心裡成了個疙瘩。他跟我表哥嘀咕:“真他媽邪門,我耳朵出問題了?”我表哥勸他,可能就是風吹過破窗戶的聲兒,別自己瞎想。
過了大概半個月,劉強又去找我表哥。這次他臉色更難看,黑眼圈很重。他說,從那晚之後,他老是做夢。夢見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背對著他,在一條看不清的路上走,走著走著就回頭,臉是模糊的,但感覺是在哭。夢裡沒聲音,可他就是知道她在哭。而且,最近他晚上在家,偶爾會聽到極細微的、像是小孩的哼唧聲,找遍了屋裡屋外也沒有。他開始有點疑神疑鬼。
更不對勁的是,他發現自己右手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不疼不癢,像被細繩子勒過,但怎麼也洗不掉。我表哥看了,那印子很淡,確實像繩子勒的,可劉強發誓說絕對沒戴過什麼手繩,也沒被東西勒到。
兩人心裡都開始發毛。我表哥腦子活,提議說:“光瞎琢磨沒用。那老太太不是說了麼,是早年間難產沒了的。咱去縣檔案館,或者找老人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對上號。老話說,冤有頭債有主,萬一……萬一真有點啥,咱知道了緣由,說不定也就好了。”
他們真就去打聽了。問了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終於從一個八十多歲、原來在保健院燒過鍋爐的老爺子嘴裡,撬出點不一樣的往事。老爺子說,保健院是出過事,但不是難產。大概是七十年代末,冬天,有個懷了孕的女人來生孩子,具體哪的人記不清了,好像是個外地嫁過來的。生孩子是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可沒過兩天,那剛當爹的男人,偷偷把孩子抱走了,跑了!女人醒來發現孩子沒了,當時就瘋了,在醫院裡又哭又鬧,說是醫院把她孩子弄丟了。醫院也說不清,那男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女人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穿著件舊紅棉襖,在醫院走廊裡轉悠,見人就抓住問:“看見我孩子沒?聽見他哭沒?”後來,女人也不見了。有人說她追出去找孩子了,也有人說,她想不開,在醫院後頭那口枯井邊……反正再沒回來。
老爺子吧嗒口旱菸,幽幽地說:“她那哭聲,唉,是真慘。後來有人說半夜聽見,都當是胡扯。可咱們當年幾個老夥計值夜班,是真有耳背的聽見過的……不是產房那頭,是靠近後院、以前堆雜物那條窄樓道。”
劉強和我表哥一聽,汗都下來了。這跟他們之前聽說的“難產而亡”完全不一樣。孩子被親生父親偷走,母親哭瘋失蹤……這怨氣,恐怕更深。
劉強手腕上的紅印子,這時候看著更刺眼了。他恍惚想起,那晚在二樓走廊,靠近盡頭那間產房門口的地上,灰特別厚,但似乎……有一小段褪色發黑的、像是細麻繩的東西,當時沒在意。
兩人越想越怕,決定再去一次,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尤其是後院。那天是個陰天,下午,天色灰濛濛的。他們繞到廢棄醫院後院。後院更荒涼,荒草長得老高,積雪半化不化,一片泥濘。果然有一口用石板蓋著的枯井。而在枯井不遠處的雜草叢裡,他們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個殘破的、幾乎被風雨爛掉的襁褓模樣的碎布,顏色晦暗,但隱約能看出點紅色花紋。
劉強當時就站不住了,覺得頭暈噁心。我表哥也嚇得夠嗆,拉著他趕緊走。離開的時候,我表哥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樓。三樓一個窗戶後面,好像有個紅乎乎的影子,一閃就不見了。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沒敢說。
那天晚上,劉強發起了高燒,說明話,不停地說“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他家裡人把他送醫院打針,才慢慢緩過來。病好了之後,劉強像變了個人,沉默寡言,再也不提什麼鬼神,膽子也變得特別小。他手腕上那道紅印,過了大半年才慢慢消退。
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大家都以為,是那次探險受了驚嚇,又聽了那麼個悲慘的往事,心理作用。
首到去年,2023年秋天,我表哥因為老家拆遷的事回去了一趟。縣城變化很大,那棟廢棄的婦幼保健院終於要拆了。動工前,清理廢墟的工人在後院那口枯井裡,並沒有挖出人們臆想中的骸骨。但是,在拆除二樓那間盡頭產房的地板時,在夾層裡,發現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糖果盒子。
盒子被好奇的工人開啟,裡面沒有糖果,只有幾件小得可憐、手工粗糙的嬰兒舊衣,還有一張小心折疊起來的、字跡模糊的舊報紙。報紙是1979年的,上面有一小塊不起眼的“尋人啟事”:尋找丈夫XXX與出生三日的男嬰,提供線索必有重謝。聯絡人沒有名字,只寫了一個“趙”字。
而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那些嬰兒衣服的袖口、褲腳處,都繫著細細的、褪成褐紅色的線繩。老師傅看了說,那像是過去窮人家怕孩子“不好養活”,特意繫上的“絆腳繩”,意思是拴住孩子,不讓魂魄輕易被帶走。
我表哥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吃飯,手裡的筷子“啪嗒”一下掉了。他猛然想起劉強手腕上那道莫名出現又消失的紅印子,那形狀,那粗細……不正像是一根繩子勒過的痕跡嗎?
他立刻給己經搬到外地工作的劉強打電話,聲音發顫地問:“強子,你……你當年在那破醫院裡,除了聽見哭,有沒有……有沒有感覺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或者……‘抓’了一下?”
電話那頭,劉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表哥以為訊號斷了。然後,劉強用一種極輕、極飄忽,彷彿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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