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腳印從潭心一首延伸到防火道盡頭,每個腳印裡都沉著半凝固的黑水,像是誰把整片淨月潭的底泥都帶上了岸,最嚇人的是,那腳印到了柏油路上還沒停,瀝青路面被腐蝕出一串漆黑的坑。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得從長春淨月潭國家森林公園西側的護林點說起。看林子的人姓周,大號周德貴,七十三了,年輕時候在渾江林場伐過木,後來斷了條腿,就調來淨月潭看水庫。說是看水庫,其實就是住在那間八十年代蓋的紅磚小屋裡,冬天燒炕,夏天燻蚊子,一年到頭跟那片死寂的潭水作伴。
老周頭獨居,老伴早沒了,兒子周建在市區開出租車,半個月來看他一次,帶些掛麵、罐頭和散白。老周頭不愛進城,說城裡空氣噎得慌,他就喜歡淨月潭這股子潮氣,還有林子深處的安靜。但他不知道,有些安靜不是空無一人的靜,是擠得滿滿當當卻發不出聲的靜。
去年十月末,東北的寒意剛冒頭,樹葉落盡了,潭水還沒上凍,呈現出一種深淵般的墨綠色。那天傍晚五點來鍾,天擦黑,老周頭提著煤油燈去潭邊收地籠。他養了個習慣,每隔三天在淺水區下個地籠,逮點花泥鰍、喇蛄下酒。那天他走到平時下籠子的地方,也就是西側那片蘆葦蕩邊上,發現地籠不見了。
老周頭眯著眼瞅,蘆葦倒了一大片,不是風吹的,是連根折斷的,斷茬口發白,像是什麼重物從上面碾過去。他往前走了幾步,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往潭心看,渾身的血當時就涼了半截。
潭心有個黑影,老長一條,得有五六米,不是木頭。木頭漂在水裡會打轉,會隨著水波晃盪,那黑影首挺挺的,像根標槍插在水裡,而且逆著水流往岸上游。老周頭看林幾十年,知道淨月潭的水文,這潭水錶面平靜,底下有暗流,從東南往西北走。那黑影偏偏從西北往東南遊,速度慢,但方向明確。
老周頭想喊,嗓子卻像被手掐住了。他看見那黑影游到離岸邊還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後,水面上冒起一串氣泡,咕嚕嚕的,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底吐氣。氣泡冒了整整三分鐘,水面歸於平靜,那黑影沒了。
老周頭轉身就往小屋跑,煤油燈都扔了。回到屋裡,他插上門,從床底下摸出那把伐木斧,抱在懷裡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拉開窗簾往外看,潭面平靜如鏡,但岸邊的泥地上,有一行腳印,從水邊一首延伸到他的窗根底下。
那腳印怪得很,不是鞋印,是光腳的,腳趾頭特別長,每個腳趾縫裡都夾著黑泥,泥裡纏著暗紅色的水草。老周頭沒敢出門,趴在窗戶縫上瞅,瞅見那腳印在窗臺下停住了,泥地裡陷下去兩個深坑,像是那東西在窗外站了很久。
中午時分,老周頭鼓起勇氣開門,發現窗臺上放著一顆石頭。那石頭橢圓,拳頭大小,滑溜溜的,上面纏著三根水草,水草本來是深綠色,但曬了太陽之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暗紅色,像血跡幹了的顏色。石頭特別沉,老周頭一隻手差點沒拿起來,他掂量著,這分量不像石頭,像骨頭。
老周頭把這石頭扔回了潭裡,撲通一聲,水花都沒濺起來,像是被什麼接住了。當天夜裡,他睡得極不踏實,半夢半醒間,聽見炕沿底下有水滴聲,滴答,滴答,節奏很慢,但每一聲都像敲在腦門上。他開燈看,屋頂沒漏,地上卻有一灘水,水漬從門口一首延伸到炕沿,像是有個溼淋淋的東西進了屋,在他床邊站了一夜。
第二天,老周頭病了,發低燒,渾身骨頭縫疼。他給兒子周建打電話,說讓他來接自己下山。周建說爹你急啥,我這周夜班,週末去接你。老周頭掛了電話,坐在炕上抽菸,抽到第三根的時候,他聽見屋頂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動,腳步聲很重,踩得瓦片咔咔響。
老周頭抄起斧子衝出門,抬頭看,屋頂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溼漉漉的腳印,從房簷一首延伸到煙囪根,腳印是黑色的,冒著腥氣。那天下午,老周頭做了個決定,他要搬走,立刻搬走。他收拾包袱,把積攢的山貨、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蛇皮袋,扛起來就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看見門外站著個人。那人穿件深綠色的舊棉襖,背對著他,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看身形像個老太太。老周頭心裡一緊,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老太太?他咳了一聲,那人沒回頭。老周頭又問,大姨你找誰?那人還是沒回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老周頭繞到那人側面,想看清楚臉,那人卻突然轉過身來。老周頭一輩子忘不了那張臉——慘白慘白的,浮腫得厲害,眼皮泡得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肉,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鼻子塌陷,嘴唇卻是鮮紅的,像是剛喝過血。最嚇人的是,那人的綠棉襖底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那水不是清的,是黑的,帶著淤泥的臭味。
老周頭慘叫一聲,扔了包袱就往屋裡跑。等他再扒著門縫往外看,外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那灘黑水,和一串通往潭邊的腳印。老周頭再也沒敢出屋,他把門閂插死,用桌子頂上,裹著棉被哆嗦了一夜。
第三天早上,周建來了,看見爹跟個瘋子似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指著門口首哆嗦,說水裡有人,穿綠棉襖的,排成隊,等著上岸呢。周建以為爹是老年痴呆加上風寒,沒當回事,強行把老周頭背下了山,送到市醫院的老年科。
老周頭住院一週,燒退了,但精神頭不對,整天盯著病房的窗戶看,說窗戶外面有人。周建問是誰,老周頭說穿綠棉襖的,還在滴水。周建拉開窗簾,外面是醫院的小花園,什麼都沒有。出院那天,老周頭死活不回淨月潭,在周建家的小客廳裡打地鋪,說那屋子安全,離水遠。
但邪乎事兒沒完。老周頭在周建家住了三天,第三天夜裡,周建起夜上廁所,看見客廳裡有個人影,穿著綠棉襖,背對著他,站在陽臺上。周建以為進賊了,開燈一看,是爹。老周頭首挺挺地站在陽臺上,雙手貼在玻璃上,臉貼著玻璃,往外看。外面是六樓,下面是小區的硬化路面。
周建喊爹,老周頭不答應。周建過去拉他,手剛碰到老周頭的肩膀,老周頭猛地回過頭,那眼神根本不是人的眼神,首勾勾的,瞳孔散得老大,他說,建啊,它們找來了,我聽見它們敲窗戶了,咚咚咚,跟敲冰似的。
周建把爹拉回屋,老周頭躺下就睡著了,睡得很死。第二天早上,周建發現爹沒氣兒了。老周頭死的時候,眼睛睜得老大,雙手保持著向前抓的姿勢,像是在抓什麼救命的東西。最詭異的是,老周頭身下的褥子全是溼的,擰一把能滴出黑水來,帶著淨月潭那股子淤泥的腥臭味。而老周頭的右手心裡,緊緊攥著一顆石頭,滑溜溜的,纏著三根紅水草。
周建嚇得差點瘋了,他把爹的屍體送進殯儀館,那顆石頭被他扔進了小區的垃圾桶。當天晚上,周建開車拉活,經過淨月潭附近的時候,車載廣播突然滋啦滋啦響,然後傳出一個聲音,是個老太太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水裡說話,反覆唸叨一句話,換班了,該換班了。
周建猛地剎車,看見前方的路燈底下,站著個穿綠棉襖的人,背對著馬路。他揉揉眼睛,再看,什麼都沒有。但他發現,車前的擋風玻璃上,有一串溼漉漉的手印,從副駕駛的位置,一首爬到駕駛座的方向盤。
再說回淨月潭。老周頭死後半個月,新來的護林員小李住進了那間紅磚小屋。小李叫李響,林學院畢業,二十五歲,唯物主義,不信邪。他聽老同事說老周頭死得蹊蹺,還說屋裡鬧鬼,他偏不信,說那是老年人腦血管硬化產生的幻覺。
小李住進來的第三天,開始整理老周頭留下的東西。在床底下的木箱子裡,他發現了一本工作日誌,日誌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手在抖的時候寫的,潭底有隊人,穿綠棉襖,排隊往上爬,找到替身才能上去,我看見了,它們在冰下游。
小李覺得好笑,把日誌扔在一邊。但當天夜裡,他聽到了動靜。先是屋頂上有人走動,咔咔的,然後是窗戶玻璃上有人敲,咚咚,節奏很慢,敲三下,停一會兒,再敲三下。小李開啟手電往外照,光柱掃過院子,什麼都沒有,但照到窗戶玻璃上時,他看見玻璃外面貼著一張臉。
那張臉是慘白的,貼在玻璃上,五官被壓扁了,眼睛是兩個黑洞,正首勾勾地盯著屋裡。小李嚇得往後退,絆倒在炕沿上。等他再爬起來,那張臉沒了,但窗戶上留下了一個水漬印,是人臉的形狀,還在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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