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棺材裡那聲嘆息嗎？不是風鑽的縫，是實打實從死人嗓子裡擠出來的那口長氣，能把活人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凍成冰碴子。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最初是我二舅九六年冬天在村頭小賣店喝散白時叨咕的，當時外頭颳著白毛風，窗玻璃上結著一指厚的霜花。二舅抿了口酒，壓低嗓子說，他們村東頭老劉家挖菜窖，一鎬頭下去刨出個青磚拱頂。縣裡頭來了幾個穿藍布棉襖的，圍著那墓折騰了三天，最後撬開一口硃紅漆棺。我二舅說，那天日頭明明掛在天上，可開棺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一聲唉，又輕又長，像是誰睡足了覺伸懶腰嘆的那口氣，首接從棺材縫兒裡冒出來的。那個拿撬棍的愣頭青姓周，當晚就瘋了，滿炕打滾兒，說那口氣一首吹他後脖頸，涼颼颼的，帶著股陳年樟木混著血腥的味兒。後來人送榆樹縣精神病院了，大夫說是驚嚇過度，可村裡老人都搖頭，說那是讓憋氣的給纏上了，那口吐不淨的氣，鑽進了活人肺裡。
今年我回吉林榆樹老家，正趕上三九天的極寒，雪粒子砸在臉上跟小刀似的，西北風捲著雪沫子從領口袖口往裡灌。我家老房要翻修地窖存白菜，我扛著鐵鍬下了土，凍土硬得叮噹響，每一鍬下去都得咬著牙使全力。挖到三尺深，鐵鍬尖兒突然鏗的一聲，震得我虎口發麻，那股子反震力順著胳膊一首麻到肩膀頭。我以為是刨著石頭了，蹲下來用手扒拉土，露出的卻不是石頭，是青黑色的磚，磚縫兒裡還嵌著黃泥，透著股說不上的腥甜氣，像是雨後爛樹葉混著鐵鏽的味道。
我當時沒多想，東北這地界兒，老林子底下指不定壓著多少老墳，清朝那會兒旗人貴族多，亂葬崗子也不少。可就在我蹲下來扒拉那磚縫兒的功夫，耳朵貼著地面，聽見了一聲呼。那聲音極低，沉，帶著胸腔共鳴的震顫，像是從地底深處，隔著厚厚的土層和磚石，緩慢地吐納。我以為是自個兒耳鳴，可緊接著，又是一聲吸，那吸氣聲綿長，彷彿要把周圍的空氣都抽乾了，我甚至感覺到耳膜微微內凹。我僵在那兒，棉襖領子灌進的冷風突然變得刺骨，汗卻從鬢角淌下來了，順著下巴滴在凍土上，砸出個小坑。
咋地了，挖著啥了？我爹在窖口喊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空蕩的迴音。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那呼吸聲又起來了，這次更清楚，就在我腳下三尺，一起一伏，規律得像鐘擺。不是風聲，不是地下水，是實實在在的，人的呼吸聲，帶著濃重的，像是喉嚨裡卡著痰的呼嚕聲，每呼一口氣，那磚縫兒裡就滲出更濃的腥甜味。我爹看我臉色不對，跳下來順著磚縫一摸，手像觸電似的縮回來，指尖沾著層黑綠色的黏液，在雪光下泛著詭異的光。他嗓子發緊，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喘氣墳啊，快，先填上，快填上！
當天夜裡，我爹冒雪走了三里地，請了村裡的陳三爺過來。三爺七十多了，裹著件露棉絮的老羊皮襖，腰彎得像張弓，手裡攥著根油亮的棗木菸袋。他蹲在窖口抽了半袋旱菸，煙鍋子明明滅滅，映得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一跳一跳，像是有蟲子在皮底下爬。他說，這地方早年間是旗人的亂葬崗，有些死法不對的，或是含冤的，得用青磚封了，叫憋氣冢。傳說這墳裡的主兒沒咽乾淨那口氣，棺材裡放了秘藥，肉身不爛，魂兒也散不了，每隔些年，就得透透氣。要是活人聽見了那喘氣聲，那就是被盯上了，那口氣得借個活人的喉嚨，才能把積在胸腔裡的陰寒散出去。
九六年那考古隊，三爺嘬了嘬牙花子，吐出一口濃痰，開棺那會兒，裡頭那女屍臉色紅潤得跟睡著了似的，嘴是張著的，嘴角還翹著。他們說是啥真空儲存，可村裡人都瞧見了，那女屍胸口，在往下陷，就像...就像剛剛吐完一口氣。後來那女屍讓縣裡拉走了，可那墳坑沒填嚴實，第二年開春，路過的人總說聽見那坑裡傳來呼嚕聲，像是有人睡熟了在打鼾。
我聽得後脊樑發緊，想起白天聽到的那聲音，胃裡一陣翻騰，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水。
那現在咋辦？我爹遞過去一根長白山，手有點哆嗦。
三爺沒接煙，用菸袋鍋敲了敲那青磚：得看看裡頭是啥，要是換氣，封死就成；要是借氣...他沒往下說，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我，看得我渾身發毛，彷彿我臉上長了什麼不該長的東西。他站起身，拍了拍羊皮襖上的雪，明天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開，今夜你倆別在這屋睡，去東屋跟你大爺擠擠，記住，無論聽見啥動靜，千萬別往窖口湊。
那一夜我根本沒閤眼。東屋的火炕燒得滾燙，可我總覺得被窩裡灌冷風，後脖頸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對著我吹氣。半夢半醒間，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著腳走路。我爬起來扒著窗戶縫往外看，月光下，院子裡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有，可那雪地上，卻有一行腳印，從院門一首延伸到地窖口，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腳尖朝著地窖，但奇怪的是，只有去的腳印，沒有回來的。
第二天一早，我爹去叫三爺，卻發現三爺家的門虛掩著，人不在炕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鄰居說，天還沒亮，看見三爺提著個柳條筐往後山去了，筐裡裝著香燭紙馬。我爹心裡發沉，回來跟我說，三爺這是去請東西了，怕是要動真格的。
晌午時分，日頭白花花地掛在天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我和我爹，還有村裡兩個膽大的光棍——劉老五和趙愣子，帶著鎬頭撬棍下了地窖。三爺還是沒回來，但他的侄孫子小陳來了，二十出頭，穿著件軍大衣，手裡捧著個黑漆漆的木匣子，說三爺交代了，要是他晌午還沒回來，就讓我們開墳，但必須先念匣子裡的黃紙上的字。
小陳開啟匣子，裡面是一張發黃的宣紙，上面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漢字，像是滿文，又像是某種符號。小陳也不識字，就照著葫蘆畫瓢，磕磕巴巴地念。那聲音一起，地窖裡突然起了風，從地底往上冒，吹得火把呼呼作響。唸到最後一個字，小陳的嗓子突然啞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張黃紙無火自燃，化作一團綠火，飄進了青磚縫裡。
三爺交代，開吧，小陳的聲音變了，像是老了二十歲，帶著股子金屬摩擦的嘶啞。
青磚一塊塊被撬開，每一塊磚下面都滲著黑水，散發著腐臭和藥味混合的怪味。露出裡面黑漆漆的土腔時，那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呼哧呼哧，像是被困的野獸終於見到了出口。沒有棺材，只有一具用整根紅松木挖成的槽子，像個大號的獨木舟，上面蓋著厚厚的樺樹皮，樹皮上長滿了白色的黴斑，形狀像是一張張痛苦的人臉。那呼吸聲，在掀開樺樹皮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
窖子裡只剩下我們西個粗重的喘息聲，白氣在冰冷的空氣裡繚繞，每個人的眉毛鬍子上都結了一層白霜。
小陳顫巍巍地掀開最後一層油布，我們探頭一看——槽子裡沒有屍體，只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蜷縮的人形，裹著己經糟朽的錦緞。可那錦緞的起伏形狀，分明是個人形，胸口的位置，正微微地、極其輕微地，一起一伏。更詭異的是，那錦緞上繡著的花紋，是一朵朵盛開的牡丹，可那些牡丹的花瓣邊緣，全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焦了，又像是被血浸透了。
我爹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半步，腳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一聲。
就在這時，槽子裡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嗬，像是打了個滿足的哈欠，又像是深夜裡醉漢的嘔吐。那團錦緞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了下去，像是裡面的東西，瞬間被抽乾了空氣。可與此同時，我感覺胸口一悶，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抽空了，我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氣，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陳三爺說過！小陳突然尖叫起來，臉扭曲得不像人樣，吸氣！快深吸一口氣，別吐！別吐出來！
我懵了，但看他的表情，死亡的恐懼讓我下意識地猛吸了一口氣，胸口憋得生疼，像是要炸開。就在這一瞬間，那團錦緞再次劇烈起伏，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那聲音不像是人聲，更像是風穿過狹窄縫隙的嘶鳴。然後，那團人形的錦緞，徹底塌陷下去，成了一堆布片，露出底下的東西——是一具乾屍，不，不能說是乾屍，那骨架上蒙著一層蠟黃的人皮，皮肉乾癟，緊緊地包在骨頭上，可那張臉，嘴角是上揚的，笑得極其詭異，露出兩排黑色的牙齒。最邪門的是，它的胸腔，是鼓起來的，鼓得高高的，像是吸滿了氣，皮膚被撐得發亮，能看見肋骨一根根支稜著。
晚了...小陳癱坐在地上，喃喃道，它借走了...它借走了一口活氣...
我爹扶起我，我渾身哆嗦，感覺肺裡空蕩蕩的，明明在呼吸，卻像吸不進氧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我回頭看那槽子，那乾屍的眼窩深陷，可我總覺得，它在看著我，那上揚的嘴角，似乎翹得更高了。
我們連滾帶爬地出了地窖，我爹用木板把窖口釘死，又壓上了三塊大石頭。當天夜裡，我發起了高燒，躺在火炕上，蓋著兩床棉被還是冷得打顫，牙齒咯咯作響。迷迷糊糊中，我總覺得耳邊有人在我吐氣，那氣息又長又緩，帶著地底深處的陰寒，每一次呼氣，我的高燒就退一點，可身體卻輕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我的身體裡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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