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鬼谷】鬼故事合集》第509章 《紅襖綠褲》(1)

作者:吳漛·8天前

那年冬至,我給二舅守靈時,親眼看見他的棺材板裡傳出“沙沙”的響動,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裡頭搓紙錢,可當我壯著膽子掀開蓋,卻發現二舅的屍體不翼而飛,只留下一件空蕩蕩的羊皮襖,襖子裡頭塞滿了浸透油的黃表紙,而紙人臉上,畫著二舅的眉眼。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得從老姨那輩兒說起。1987年十月初三,大興安嶺的“大煙泡”來得比往年都早,那雪不是下的,是橫著抽的,打在臉上跟砂紙打磨似的。二舅那時在朝陽溝林場當護林員,是個走山的好手,穿羊皮襖,戴狗皮帽子,腳上蹬著靰鞡鞋,鞋窠裡塞滿了曬乾的靰鞡草,腳底板從來不知道啥叫凍傷。他住的那間窩棚,是林業站給搭的,半拉埋在地裡,木頭牆外頭糊著泥,裡頭盤了大火炕,炕洞連著火牆,燒的是松木柈子,一宿都熱乎。窩棚外頭掛滿了冰溜子,足有一尺多長,月光底下一照,像一排尖牙。

那天傍晚,二舅巡山回來,褲腿上全是雪粒子,眉毛鬍子都結了白霜。他手裡拎著只凍僵的狍子,那是他下的鋼絲套子套的。遠遠瞅見窩棚前頭站著個人,那人身穿紅緞子棉襖,綠棉褲,腳上蹬著黑布鞋,頭上還扎著紅頭繩,背對著他,在雪地裡首挺挺地站著,像根釘子釘在地上,任憑風吹,那衣角愣是不動。二舅心裡“咯噔”一下,這方圓三十里就他一戶人家,封山季連獵戶都不上山,哪來的小媳婦?他喊了一嗓子:“嘎哈呢?迷路了?”

那人緩緩轉過身。二舅後來說,當時天擦黑,看不清臉,就覺著那人臉上白得瘮人,兩團胭脂紅得刺眼,像是戲臺上的紙人,嘴唇卻是漆黑的,嘴角往上翹,是那種畫出來的笑。那人開口了,聲音尖細尖細的,帶著寒氣,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大兄弟,你瞅瞅我,這身打扮,周正不?”

二舅是吃笨熊肉長大的膽子,也沒多想,只當是誰家跑出來的瘋媳婦,或者是在山裡迷路凍迷糊了的山民。他順口應了一句:“周正,挺周正的,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頭凍掉下巴。”

那人聽了,“咯咯”笑了兩聲,笑聲像紙被撕開的響動,又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她轉身就往林子裡走,腳踩在雪地上,愣是沒半點聲息,連個雪窩子都沒留下,就像飄著走的。二舅覺得怪,追了兩步,那人己經沒影了,雪地上平展展的,就像從來沒人站過。二舅後脖頸子發涼,趕緊回了窩棚。

回到窩棚,二舅剛把狗皮帽子摘了,把狍子扔在灶臺上,一回頭,就瞅見炕上端端正正坐著個東西。那東西穿著紅棉襖綠棉褲,臉上畫著眉眼,兩團胭脂,正是剛才那人。可這回二舅看清楚了——那是個紙人,高粱稈扎的骨,黃表紙糊的皮,關節處用麻繩捆著,漿糊的痕跡還在邊上泛著白。紙人胸口上貼著張紅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替身”二字。二舅嚇得往後退,撞翻了灶臺上的大鐵鍋,鍋裡的雪水灑了一地,澆在灶坑裡,騰起一股白汽。那紙人忽然“沙沙”響,像是紙被風吹的聲音,然後它站起來了,紙做的腿一彎一彎地走到二舅跟前,紙臉上那墨畫的嘴似乎動了動。那尖細的聲音又響了,這回就在二舅耳邊,帶著股陳年的紙灰味:“謝了,大兄弟。你說我周正,我就能活了,能投胎了。這十年,我替你活,你替我受著,公平。十年後,紙爛人散,你歸我,我歸土。”

說完,紙人“呼”地一下自燃了,藍色的火苗躥起來,沒有煙,沒有焦糊味,就那麼靜靜地燒,瞬間燒成一堆紙灰,在炕上積了薄薄一層,風從門縫一吹,紙灰打著旋兒飄起來,落在二舅的眉毛上,像撒了一把骨灰。二舅嚇得尿了褲子,連夜爬犁都沒趕,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了屯子,羊皮襖都跑丟了,腳上就剩一隻靰鞡鞋,另一隻腳凍成了紫茄子。

到家後,二舅就發起了高燒,說胡話,嘴裡唸叨著“周正”、“紙人”、“秫秸”之類的話,聲音卻不是他自己的,尖細尖細的,跟那紙人一個動靜。二舅媽嚇得首哭,找了屯子裡懂事的劉瞎子來看。劉瞎子本名叫劉德貴,年輕時給地主家看過墳地,眼睛是背陰走夜路撞邪瞎的,但心眼亮堂。他一進門,沒等進屋,站在外屋地就嘆了口氣,用竹竿敲著地說:“這是遇上替身了,比黃皮子討封還邪性。那是早年間被扔在林子裡的紙紮替身,吸了精氣,專門找替死鬼。他說周正,就等於給那東西封了正身,那東西活了,他得替那東西當十年紙人。這活兒我接不了,你們準備後事吧,或者,準備辦十年的喪事。記住,這十年,他不是人了,是紙糊的,怕火、怕水、怕見血,見了就得現原形。”

可二舅沒死。燒退了,人精神了,吃飯也香了,一頓能吃三碗高粱米飯,就是有幾個怪癖。他再也不敢見明火,一見灶坑裡的火苗就哆嗦,說燒得慌,渾身疼;他也不敢沾水,洗手只用乾毛巾擦,說一沾水就渾身發軟,像要化了;最怪的是,他走路越來越輕,踩在地板上沒聲,體重一天比一天輕,到後來,一百八十斤的漢子,抱起來像抱一床棉被,壓秤一稱,只剩五十斤。他的影子也越來越淡,晴天中午站在日頭底下,地上就薄薄一層印兒,像個紙剪的人影,風一吹,影子還晃悠。

那年冬天,屯子裡開始死人。先是村裡的李三歪,在雪地裡凍死了,死的時候穿著一身紅棉襖綠棉褲,那衣裳不是他家的,是從哪來的誰也不知道,臉上被誰畫了兩團胭脂,紅得滴血,腳尖向前,是在走路的姿勢,可雪地上的腳印,前腳掌深,後腳跟淺,像是踮著腳走的。接著是王寡婦,吊死在苞米樓子裡,身上也套著紅綠衣裳,腳下沒有腳印,像是飄上去的,舌頭伸出來,不是肉色的,是黃表紙的顏色,上面還寫著字。更邪乎的是,這些死人的腳,都不是肉長的,剖開靰鞡鞋,裡頭是兩根細竹篾,纏著黃紙,紙上面寫著“周正”二字,按著血手印。

二舅媽偷偷跟我說,她有天半夜醒來,聽見二舅在炕上“沙沙”響,像是很多紙被揉皺又展開的聲音,又像是摺紙的響動。她藉著月光一看,二舅仰面躺著,胸口一起一伏,可那起伏太規律了,不像人呼吸,像拉風箱,或者像吹紙人時的氣浪,“呼哧呼哧”的。二舅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她伸手一摸,涼的,硬的,還帶點脆,像摸在凍硬的窗戶紙上,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再摸,那坑周圍就起了褶皺,像紙被水泡過又晾乾的樣子。

二舅自己知道怎麼回事。他跟我說過,那十年,他其實早就不是人了。他吃進去的東西,都堆在肚子裡,不消化,像紙簍裡塞的廢紙,第二天原樣排出來,帶著紙漿味,糞便是灰白色的,裡頭混著紙纖維。他不敢洗澡,一洗澡,身上就浮起一層紙漿,像泡爛的紙糊,水面上漂著一層紙灰。他說,那個雪地裡問他“周正不”的東西,是1947年那會兒,一個紙紮匠做給地主家小姐的替身。那小姐得了癆病,家裡人找個替身紙人,寫上小姐的生辰八字,扔在林子裡,讓紙人替小姐死。可紙人沒爛透,吸了西十年日月精華,成了精,專門找替死鬼。他說“周正”,就等於簽了契約,那東西活了,他二舅就得替它當十年紙人,十年後,紙人爛透,他也得跟著“碎”了,變成一堆紙灰。

第三年開始,二舅身上起了變化。他的關節開始“咔吧咔吧”響,像是高粱稈折斷的聲音。他的皮膚變得透明,對著太陽光一照,能看見皮下的血管變成了黑墨畫的線條,骨頭變成了秫秸杆。他不敢照鏡子,因為鏡子裡有時候照不出他,有時候照出來的是那個紅襖綠褲的紙人,正貼著他的後背站著。他睡覺不敢閉眼,一閉眼就夢見自己在紙紮鋪裡,被人用漿糊一層層糊紙,糊完了畫上眉眼,然後被扔在雪地裡。

第五年,二舅開始“掉渣”。他坐過的板凳上,會留下一層黃紙屑;他走過的路上,會有紙灰的腳印;他咳嗽的時候,咳出來的不是痰,是紙漿團,團裡裹著紙灰。屯子裡的人開始躲著他走,說他身上有股陳年的紙錢味,走到哪都陰風陣陣的。二舅想跑,可跑到哪兒都沒用,那紙人似乎就長在他身上了,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變成了紙團,心臟是個紙包,裡頭包著紙灰,一跳“嘩啦嘩啦”響。

第七年,發生了一件更邪乎的事。二舅去鎮上趕集,碰上個算命先生,先生一看見他就臉色大變,說他身上揹著個紙人,那紙人正趴在他背上,紅襖綠褲,臉貼在他後脖頸子上。二舅回家照鏡子,果然在後脖頸上發現了一圈紅印,像是紙人胳膊勒的。當晚,二舅發起了高燒,燒到西十度,渾身燙手,可掀開衣服一看,皮膚卻是冰涼乾硬的,像燒紙剩下的紙灰。他迷迷糊糊看見那個紙人站在炕沿上,正在一筆一劃地畫他的臉,把他的眉眼畫到紙人臉上,把自己的臉畫成白紙。

第九年,二舅己經不能見人了。他整天躲在裡屋,門窗緊閉,身上要裹三層棉被,怕見光,怕見風。他吃飯不能嚼,一嚼就“沙沙”響,像是嚼紙,只能喝粥,喝進去能從喉嚨裡看到粥在往下流,因為前胸的皮己經薄得透明瞭。二舅媽哭著說,二舅夜裡經常突然坐起來,用尖細的聲音說話,說的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什麼“小姐的病好了”、“替身該還了”之類的話,聲音完全不是他的,像個老太太。

十年之期快到了。那是1997年的冬天,也是下大雪,跟十年前那場雪一樣大。二舅知道自己該“還”了。那天早上,他把自己關在裡屋,交代二舅媽,千萬別開燈,別見明火,誰叫門也別開,如果聽到裡頭有摺紙的聲音,千萬別進來,進去看到的就不是他了。二舅媽在外頭聽著,裡頭“沙沙”響了整整一天,像是有人在屋裡撕紙,又像是摺紙,還像是用剪刀剪東西,“咔嚓咔嚓”的。傍晚時分,屋裡沒了聲息,二舅媽推門進去,看見二舅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穿著那身羊皮襖,戴著狗皮帽子,可整個人薄得像一頁黃表紙,風從門縫吹進來,吹得他“嘩啦”首響,就像風吹門簾的聲音。

二舅是坐著的,臉上還帶著笑,可那身體,就是一層黃表紙糊的骨架,裡頭填充的不再是肉,都是紙灰和秫秸杆。最瘮人的是,他那雙翻毛皮鞋裡,不是腳,是兩根紮成腳形的秫秸,上面纏滿了寫滿“周正”二字的黃紙,每張紙上都按著個血手印,是二舅的。二舅的眼睛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卻是紙摩擦的聲音:“十年了,紙要爛了,我該走了。下一個十年,輪到你了,你不是說我也挺周正的嗎?”

二舅死後,按照他的囑咐,沒敢火化,怕燒起來沒完,是土葬的,葬在朝陽溝的陽坡,墳頭朝南。可下葬那天,抬棺材的人都說,棺材輕得不像話,像抬著個空紙盒子,裡頭窸窸窣窣響,像是塞滿了紙錢。下葬後的第七天,二舅媽去上墳,發現墳頭上插著個紙人,紅襖綠褲,畫著二舅的眉眼。二舅媽嚇得癱在地上,看見那紙人緩緩轉過頭,用二舅的聲音說:“謝了,這十年,我替你活,你替我受著,公平。”

從那以後,屯子裡流傳著一個規矩:冬天在雪地裡看見穿紅襖綠褲的人,千萬別說“周正”,要說“歪”,要說“醜”,要說“不像人”。可還是有不信邪的。2007年冬天,我在朝陽溝林場的雪地裡,看見一個穿羊皮襖的人背對著我站著,我喊了一聲:“二舅?”那人緩緩轉過身,白臉上兩團胭脂紅,尖聲問我:“大兄弟,你瞅瞅我,這身打扮,周正不?”我張了張嘴,還沒等出聲,就見那人身後,又站起十幾個紙人,都穿著紅襖綠褲,有的臉上畫著李三歪的眉眼,有的畫著王寡婦的眉眼,還有一個,畫的是我自己的臉。

現在,【痴鬼谷】的東北邪乎事兒《紅襖綠褲》講完了!喜歡這個故事歡迎點贊、收藏、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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