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在臘月二十三之後，獨自去老電影院找所謂的手繪海報。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這事兒得從二零一五年開春說起。哈爾濱道外區那一片開始大拆遷，南勳街跟景陽街交口那兒，有棟八十年代建的蘇式樓房要扒了蓋商場。樓是三層，一樓早些年是國營副食店，二樓三樓是“紅光電影院”。這電影院在零幾年就停業了，之後一首鎖著，窗戶用木板釘死，門把手上鏽跡跟血跡似的，紅褐紅褐的。
我有個遠房表叔叫陳三兒，在拆遷隊裡管裝置。三月初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電影院裡清出不少老物件，膠片盒子、放映機零件、成箱的電影海報，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我是搞影像資料修復的，專門收拾這些快爛掉的老東西，一聽有這買賣，第二天就趕過去了。
那天剛下過雪，道外區的老樓群像口枯井，西面都是拆了一半的斷壁，紅光電影院孤零零戳在井底。我跟陳三兒從後門進去，樓道里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陳三兒打著手電，光柱裡飄的全是灰，雪粒子從破門縫鑽進來，跟灰混在一起，落在地上像層髒鹽。
二樓是放映室，三樓是辦公室，一樓就是觀眾廳。陳三兒說主要的破爛都在觀眾廳舞臺上堆著。我推開觀眾廳的門，那股味一下子衝出來，像是二十年前的人味兒、黴味兒、還有種說不清的甜膩腥氣，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我掏出口罩戴上，打著手電往裡照。
觀眾廳不大，能坐二百來人，座椅是那種老式翻板椅，綠絨布面，木頭扶手。手電光掃過去，所有的座位都積著厚厚的灰，白茫茫一片，像給椅子蓋了層棉被。可就在光柱移到第三排正中間的時候，我停住了。
那個座位，是乾淨的。
不光乾淨，綠絨布面還泛著光澤，像是經常有人坐，布紋裡的灰塵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深綠的底色。座位翻板是放下來的，沒有彈回去，座墊上甚至能看出人坐過的壓痕，兩邊扶手光溜溜的，沒有灰。
我心裡咯噔一下。陳三兒在旁邊嘟囔：“怪了，昨兒個我進來瞅，這些椅子還都一個樣兒，怎麼今兒這個就...”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個座位，突然縮回手，“哎呦我操，這座兒是溫熱的。”
我過去摸了一把，可不是嘛，座墊海綿裡滲著一股潮氣，不是冰涼，是溫吞吞的，像有人剛起身。而且那股子甜膩腥氣，就是從這個座位周圍散出來的。我蹲下來看，座位底下扔著個東西，拾起來一瞧，是個烤紅薯，皮兒焦黑，掰開一看，瓤還是軟的，冒著極微弱的熱氣。
陳三兒臉白了，說啥也不在這兒待了，跑到外頭抽菸去了。我留下來拍照記錄。拍完照，我注意到這個座位的編號被摳掉了，原本釘號碼牌的地方剩下兩個螺絲孔，周圍的綠布被摳破了，露出裡面的黃海綿。而在破布邊緣，沾著幾根灰白色的頭髮，很長，像是老人的。
當天晚上，我在家整理照片，放大看那個座位靠背的時候，發現綠布上有字，是用圓珠筆寫的，被灰塵蓋住了，得調對比度才能看清。寫的是：“別坐，坐了就替。”
第二天，我買了燒紙和供品，又去了一趟。這次我長了個心眼，先去打聽這電影院的底細。在附近小賣部，有個八十多的老太太，以前在電影院的副食店賣過瓜子。老太太一聽我要去紅光電影院，手裡的暖瓶差點摔了。
她說這電影院八二年建的，建成那天放了部打仗的片子，就出事。有個小夥子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看著看著，脖子突然歪了，等散場人走光了，清場的才發現人己經硬了，嘴裡還叼著半拉糖葫蘆。打那以後，那個位置就不對勁。賣票的時候，電腦系統總出故障，只要是賣那個座位的票，印表機就卡紙，要不就是出的是鄰座的號。後來經理乾脆把這號的票撤了，不賣了，行里人叫“空亡位”。
老太太還說，八六年臘月二十西，小年夜，又出事了。那回死的是個老頭子，姓周，是電影院的放映員，獨身，沒兒沒女，平時就住在放映室後頭的小隔間裡。那天他歇班，但晚上還是來了，穿個藍布棉襖，戴頂狗皮帽子，坐在第三排正中間看《野山》。看到一半，旁邊的人聽見他嘀咕：“佔位暖和。”等電影散場，人走光了，清場的發現他還坐在那兒，身子僵了，手心裡攥著個烤紅薯，紅薯涼透了，硬得像石頭，怎麼摳都摳不出來。
我聽得渾身發毛，問老太太那後來呢？老太太說後來電影院換了好幾個放映員，每任幹不了半年就辭職，都說半夜聽見放映機自己轉，空無一人的觀眾廳裡有人嚼紅薯，吧唧吧唧的。還有人說，清理那個座位的時候，擦著擦著，座位就凹陷下去，像有個人坐在那兒，越擦陷得越深，最後能聽到彈簧受壓的吱呀聲，可明明眼前什麼都沒有。
我決定查查這個“周師傅”的底細。在道外區檔案館，我翻到了八六年的戶籍檔案。周德貴，男，生於一九二三年，原籍山東，孤身一人，一九五八年調到紅光電影院當放映員。檔案裡夾著一張發黃的報紙，是《哈爾濱日報》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社會新聞版有個小豆腐塊：“昨日小年夜，一老人觀影時安詳離世”，正文就兩行字，說周德貴同志在觀影過程中因心臟病突發去世，享年六十三歲。
但我注意到，報紙邊角有手寫的鉛筆字，很淡，我用手機放大才看清：“非病亡，勿再查。”
我越發覺得這事邪性。回電影院的路上，我買了瓶二鍋頭，準備給周師傅敬一杯。進了觀眾廳，天己經擦黑，我沒開大燈，就打著手電。手電光柱裡，灰塵像無數細小蟲豸在光柱中掙扎。我走到第三排，那個“空亡位”還保持著白天看到的樣子，翻板放下，像在等待什麼人。
我蹲下來，把酒灑在地上。就在酒液滲入水泥地的瞬間，我聽到頭頂傳來“咔嗒”一聲，是放映機啟動的聲音。我猛地抬頭，二樓放映室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那裡面明明應該沒有電的。
緊接著，觀眾廳的燈全滅了，不是斷電那種一下子黑，而是像有人拉閘，慢慢地，一層一層暗下去。最後只剩下放映室那扇小窗戶透出的光，那光裡似乎有個晃動的人影。然後，一道光束從放映室的小視窗射出來，打在銀幕上。
銀幕亮了，出現的是雪花點，沙沙的響。但那不是現在的數字放映機的聲音，是老式膠片放映機的聲音，膠片轉動的咔嗒聲，間歇齒輪的撞擊聲，我幹這行，聽得出來。光束穿過觀眾廳，正好照在那個“空亡位”上。
我盯著第三排正中間那個座位，絨布座椅的凹陷處積著薄灰，卻有人形坐過的痕跡。當膠片咔嗒咔嗒開始轉動，那個座位突然發出彈簧受壓的吱呀聲，凹陷更深了。我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左右兩側黑暗中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臉，他們齊刷刷地盯著我，嘴唇翕動，像是在數著什麼。最左邊那個穿藍布棉襖的老太太緩緩轉過頭，她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票根，座號正是我此刻站著的位置旁邊的座位——第三排六號。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鉛。銀幕上的雪花點突然跳了一下，出現了畫面。是黑白的，畫質很差，像八十年代的家庭錄影。畫面裡是這個觀眾廳，但座椅是新的，綠絨布鮮豔，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語。鏡頭慢慢推近，第三排正中間坐著一個人，穿藍棉襖，戴狗皮帽子，低著頭。
鏡頭更近了，那個人抬起頭，我看清了，是個乾癟的老頭，他手裡拿著個烤紅薯，正在吃，吧唧吧唧的。突然，他停止咀嚼，緩緩轉過頭，看向鏡頭，或者說，看向此刻站在觀眾廳裡的我。他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沒有瞳孔，嘴角還沾著紅薯瓤。
然後，他笑了，露出黑黃的牙齒，舉起手裡的紅薯，朝我招了招手。
我發出一聲慘叫，終於能動了，連滾帶爬往外跑。跑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亡位”上，清清楚楚坐著一個人影，藍棉襖，狗皮帽，手裡捧著紅薯。而更可怕的是，那個人影旁邊，還坐著一個，穿著我的羽絨服，低著頭，姿勢和剛才銀幕上的老頭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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