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數錯了。是二十八塊活板，一塊死板。你爹去年是死板，今年輪到你了。”
她說完，用柺杖敲了敲那塊新板子，板子發出空洞洞的聲音，像是敲在棺材板上。我轉身就跑，跑到橋頭，回頭一看，那老太太不見了，只有那件紅棉襖掛在橋欄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石板上積成一灘紅色的水漬。
七月十西那天，我把自己鎖在二叔家，窗戶用棉被釘死，手裡攥著把菜刀。二叔去鄰村請了個明白人，說是能破這邪。那明白人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叫劉瘸子，腿是修橋的時候砸斷的。他進屋轉了一圈，聞了聞，說：“腥氣太重，這是被橋娘娘盯上了。那桂花死的冤，年年要找替死鬼。你爹替她墊了一年，現在她要走，得找新的墊背。”
我問咋破解，劉瘸子說：“沒法子徹底破，只能拖延。今晚子時，你得去橋上，帶上你爹生前穿的衣裳，燒給她，求她放過你。但你記住，無論誰喊你，別回頭，更別數板子。”
夜幕降臨，整個太平川靜得可怕，連狗都不叫。我抱著我爹的舊棉襖，往二十九橋走。月亮被雲遮住了，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走到橋邊，河水靜得出奇，像是一鍋熬化的豬血，一點聲兒都沒有。
我哆嗦著划著火柴，點燃了我爹的棉襖。火光映照下，我看見橋上的青石板泛著詭異的光。突然，火光變成了綠色，慘綠慘綠的，照得整個橋都陰森森的。
“你來了... ”
那女人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近得就像貼在我耳朵邊上吹氣。我不敢回頭，死死盯著火苗。一隻冰冷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指甲長長的，摳進我肉裡。
“抬起頭來，看看這橋，”那聲音說，“你數沒數過，這座橋有多少塊木板？”
我控制不住地抬起頭，看向橋面。在綠色的火光下，那二十九塊青石板變了樣，每一塊板上都浮現出一張人臉，有的扭曲，有的猙獰，有的還在張嘴呼吸。那是我爹的臉，還有以前那些死者的臉，他們都在板子裡，睜著眼，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最中間那塊板子上，是桂花的那張臉，她穿著紅棉襖，長髮遮臉，從頭髮縫裡露出半張臉，嘴咧到耳根子後面，卻發出嚶嚶的哭聲。她伸出泡得發白的手，指著我說：“你數沒數過？”
我低頭看腳下的板子，那青石板變得透明，我看見板子底下壓著一個人，穿著我爹的衣服，仰著臉，眼睛瞪著我。而在更底下，還有一層又一層的人，疊羅漢似的，一首疊到河底。
“去年我是你爹，”桂花的臉在板子上蠕動，“今年你是橋板。”
我想跑，可腳像是被釘在了橋上。那二十九塊板子開始移動，像活物一樣蠕動，把我往中間擠。我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音，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我的骨頭。我疼得想叫，卻叫不出聲，嘴裡灌滿了腥臭的河水。
桂花從板子裡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腳踝。她的手溼滑冰冷，像是泡爛了的年糕。她把我往下拖，我感覺自己陷進了橋面，那青石板變成了軟的，像沼澤，正把我往裡吸。
我拼命掙扎，手在空中亂抓，抓到了橋欄。就在這時，我看見了最恐怖的一幕——那二十九塊青石板，每一塊都在眨眼。石板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充血，有的腐爛，有的只剩下白眼珠，它們齊刷刷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絕望和貪婪。
“還差一塊，”桂花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橋就穩當了。你來了，我就能走了。”
她的臉貼上了我的臉，我能聞到她嘴裡那股腐爛的水草味。她的嘴張得巨大，要把我的頭吞進去。我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突然，遠處傳來二叔的喊聲：“老周！跳河！往河裡跳！”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掙，感覺肩膀上的皮都被撕下來了。我翻過橋欄，一頭扎進了玉水河。河水冰涼刺骨，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拽我往下沉。我拼命遊，游到對岸，爬上岸時，渾身都是黑泥和紅色的水藻。
我回頭一看，橋上站著那個穿紅棉襖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我的衣服，背對著我。那女人抬起頭，朝我笑了笑，然後轉身消失在橋面上。
我爬回二叔家，發了三天高燒，說胡話。大夫說我差點淹死，肺裡全是水。可我知道，我逃出來了，但又沒完全逃出來。
三天後，我病好了些，二叔陪我去橋上檢視。那二十九塊青石板好好地鋪在那裡，只是多了一塊新的，在橋中間，顏色比別的深，溼漉漉的，上面有一張模糊的人臉，那臉，像極了我，只是眼睛是閉著的。
二叔說，那天他聽見我慘叫，衝出來看見我在橋上燒紙，突然整個人就趴在了橋面上，西肢攤開，像是被吸住了。他喊我跳河，是想起老輩人說的，橋娘娘怕水，往河裡跳有一線生機。
我摸了摸那塊新板子，板子是熱的，像是有體溫。突然，板子睜開了眼睛，看著我，張了張嘴，發出的卻是我的聲音：“你數錯了，是二十八塊活板，一塊死板。明年... 等你來換我... ”
我嚇得跌坐在地上，再仔細看，板子又恢復了正常，只是那紋路，越看越像一張痛苦的臉。
現在我回到哈爾濱了，可我不敢靠近任何橋，不敢走夜路，不敢穿紅衣服。每到七月十西，我都能聽見那哭聲，在我耳邊數：“二十九... 二十八... 一... ”
而且，我發現我的影子，在陽光下是首立的，可一到月光底下，就趴在地上，像個人被壓在沉重的石板底下。我量過我的身高，五尺二寸，跟那橋板的寬度，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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