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那天，江面上的冰窟窿會自己長眼睛，你要是瞅見那眼珠子衝你轉，千萬別眨眼，因為你一眨眼，它就替你活過來了。
俺叫老痴，二虎吧唧的，但咱東北這片兒邪乎事兒都門兒清。這故事是俺二大爺噶哈那會兒，九六年冬天在松花江邊上出的事兒，二大爺跟俺喝酒禿嚕出來的，現在想想都瘮得慌。
本故事純屬虛構，【痴鬼谷】原創！
要說早年間松花江上的採冰人，那可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那時候沒冰箱，大飯店、藥鋪、大戶人家存個鮮兒、鎮個藥材，全靠冬天從江裡採的冰，儲存在地窖子裡。二大爺年輕那會兒，是採冰隊裡有名的“冰把式”，手裡的冰鑹子使得那叫一個溜，一鑹子下去，冰屑子飛起來半人多高，鑿出來的冰磚方方正正，跟模子扣出來似的。他的搭檔老孫頭，是隊裡的“眼把式”，專門負責找冰，啥地方冰層厚、啥地方冰質透亮、沒氣泡，他拿眼睛一瞄就門兒清。
九六年那年冷得邪乎，剛立冬就零下二十多度，到了臘月，那風吹在臉上跟刀子剜肉似的。採冰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進了臘月二十，尤其是臘月二十三祭灶這天，說啥也不下江。為啥？老輩兒人傳下來的，說這天是“水鬼趕集”的日子，江裡的東西不安生。可那年偏偏出了岔子，城裡最大的“福滿樓”酒樓，掌櫃的姓馬，人稱馬大肚子，非要臘月二十三這天要五十塊冰，說是初五開業要用，給雙倍價錢。
隊長趙老蔫兒本來死活不答應，可架不住馬大肚子使錢砸，再加上隊裡好幾個小子等著這筆錢娶媳婦，最後咬咬牙，點了二大爺和老孫頭去。為啥點他倆？一是手藝好，二是膽大，往年也幹過應急的活兒。臨出發前，趙老蔫兒特意塞給二大爺一個紅布包，裡頭是灶王爺的畫像灰，讓倆人揣懷裡，萬一出事，往冰面上一撒。
臘月二十三那天，天陰得跟扣了個黑鐵鍋似的，二更天，倆人就套著狗皮帽子，穿著氈疙瘩，趕著馬拉爬犁上了江道。松花江那時候凍得邦邦硬，馬車跑上去嘎吱嘎吱響，冰面跟鏡子似的，能照見人影兒。老孫頭坐在爬犁上，揣著手，嘴裡哼哼著二人轉，二大爺趕著馬，心裡卻總覺著不得勁兒，這江面今天太靜了，靜得嚇人，連往常最多的野鴨子都沒一隻。
到了地方，老孫頭跳下來，圍著一片冰面轉了三圈，拿腳跺了跺，說：“就這兒了，這冰色兒好，透亮，沒氣泡，準是上游流下來的活水凍的。”二大爺點點頭，從爬犁上卸下冰鑹子，那鑹子有三尺長，拳頭粗，尖頭淬過火，泛著青光。他舉起鑹子，正要往下砸，忽然聽見腳底下傳來“嗡嗡”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往常砸冰的悶響，倒像是有人在冰層底下敲鼓，“咚...咚...咚...”，一聲接一聲，特別有節奏。二大爺愣住了，問老孫頭：“你聽見沒？”老孫頭也納悶：“啥聲兒？我咋沒聽著？”二大爺趴冰上，把耳朵貼上去，那聲音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底下用啥東西鑿冰，還伴隨著一股子嗚咽聲，像哭又像笑。
老孫頭說：“別自己嚇唬自己，許是冰層裂的聲音，這天兒太冷，熱脹冷縮。”二大爺半信半疑，舉起鑹子，鉚足勁砸了下去。“咔嚓”一聲，冰面上出現了一道白印子，可就在這時候，二大爺瞅見那白印子旁邊，冰裡頭有個黑點。他以為是泥，又砸了一下，冰屑子飛起來，那個黑點更清晰了，是個圓溜溜的東西。
二大爺蹲下來，扒拉開冰碴子，藉著手電筒的光一照，哎媽呀，那是個眼珠子！漆黑漆黑的，正貼在冰層底下，往上瞅呢！二大爺嚇得往後一仰，冰鑹子差點脫手：“老孫！老孫！快來看！”老孫頭湊過來，倆人趴在冰上，藉著手電光一照，不止一個眼珠子，那是一張完整的人臉！慘白慘白的，貼在冰層底下，臉上的冰霜結成了霜花，可那眼珠子黑得嚇人，還在動！
更恐怖的是，那張臉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翹，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臉皮都凍裂了，一笑就往下掉渣子。二大爺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認得那張臉，雖然年輕了二十歲，但他絕對認得，那是二十年前淹死在江裡的老採冰人劉大下巴！當年劉大下巴就是在這塊江面出的事，臘月二十三，冰塌了，連人帶馬掉下去，撈了三天沒撈著屍首。
“跑...跑啊！”二大爺嗓子眼發緊，聲音都變調了。老孫頭也嚇懵了，倆人連滾帶爬往爬犁那邊跑，氈疙瘩在冰面上打滑，二大爺摔了個跟頭，趴地上的時候，他清楚地看見，冰底下不止一張臉，而是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臉！有的穿著藍布棉襖，有的戴著狗皮帽子，全都貼在冰層底下，眼睛齊刷刷地往上瞅，眼珠子隨著二大爺的移動而轉動！
倆人爬上爬犁，二大爺瘋了似的抽馬，那馬平時挺溫順，今兒個卻死活不動，西個蹄子在冰上首打滑，鼻孔裡噴著白氣，發出“咴咴”的哀鳴。就在這時候，二大爺聽見身後“咔嚓”一聲巨響，回頭一看，剛才鑿冰的那塊地方，冰面裂開了一個大口子，黑咕隆咚的，像一張大嘴。而從那口子裡，慢悠悠地升起一股白霧，那霧在空中不散，竟然聚成了一個人的形狀，飄著就追過來了！
馬終於驚了，撒開蹄子就跑，爬犁在冰面上蹦起來老高，二大爺和老孫頭死死抓著爬犁幫子，感覺五臟六腑都要顛出來了。回到村裡，倆人連滾帶爬進了趙老蔫兒家，趙老蔫兒一看倆人臉色，就知道出事了。二大爺哆哆嗦嗦把事兒一說，趙老蔫兒手裡的菸袋鍋子“噹啷”一聲掉地上了：“完了...碰見“冰集”了...臘月二十三，水鬼出來找替身，你們這是撞槍口上了。”
趙老蔫兒趕緊讓人去請鄰村的“看事”先生，那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眼珠子是灰色的，據說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老太太來了，圍著二大爺轉了三圈，又拿銅錢在二大爺腦門上比劃了半天，突然臉色大變：“不好，己經上身了一個，還有一個被盯上了，今晚過不去。”
話音剛落，外頭就起風了，那風不是正常的風，是打著旋兒的風，“嗚嗚”地響，像是有幾十個人在外頭哭。窗戶紙“嘩啦嘩啦”地響，忽然“咔嚓”一聲，窗戶欞子斷了，一股白氣兒順著窗縫鑽了進來，屋裡溫度驟降，哈氣立馬成了霜。那白氣兒圍著二大爺轉了三圈，又圍著老孫頭轉了三圈，最後從門縫鑽了出去。
老太太趕緊讓人關門，可為時己晚，老孫頭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尖細尖細的，根本不像是老爺們兒能發出來的聲音：“下來了...都下來了...臘月二十三...該換班了...”說完，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二大爺倒是沒事，可眼神首勾勾的，問他啥也不說，就是盯著房梁看，嘴裡唸叨：“冰底下暖和...不冷...不冷...”趙老蔫兒一看這情形，知道大事不好，趕緊派人去老孫頭家看著，又讓人燒熱水給二大爺擦身。
這一夜過得邪乎，後半夜，看老孫頭的人跑回來報信，說老孫頭不見了！被窩是涼的，鞋在炕沿底下襬得整整齊齊，氈疙瘩也在，可人沒了。更邪門的是，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老孫頭家門口一首延伸到江邊，那腳印不是正常的腳印，而是深深淺淺的，像是有人拖著他走的，而且只有去的腳印，沒有回來的。
二大爺聽了這信兒，忽然開口了，聲音還是他自己的聲音，可語調怪怪的，像是在學誰說話：“他...下去採冰了...替我了...還差一個...”說完又昏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村裡人就自發組織去江邊找人。到了昨天採冰的地方，那冰面完好無損，連個裂縫都沒有，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覺。可就在眾人準備撤的時候，下游傳來訊息，說回水灣那兒卡著個人。
等人們趕到，那場面把幾個膽小的首接嚇尿了。老孫頭趴在冰排上，整個人保持著往前爬的姿勢，十個手指頭都磨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指甲蓋全掀翻了，冰面上全是血道子，像是他在冰底下刨了很遠的路才爬上來。最嚇人的是臉，老孫頭的臉扭曲著，嘴角卻翹得老高，眼睛裡全是冰碴子，可那表情，跟二大爺在冰底下瞅見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而且，老孫頭身上穿著的，不是昨晚的棉襖，而是二十年前劉大下巴穿的那件藍布棉襖！那棉襖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可穿在老孫頭身上，卻像是新的，領子上還有當年劉大下巴婆娘繡的“平安”二字，針腳都一模一樣。
驗屍的是鎮上來的法醫，姓周，是個見過世面的。可週法醫檢查後，臉都綠了。他說，老孫頭至少死了二十來天了，屍體都凍僵了，屍斑都固定了。可問題是，昨晚還有人看見老孫頭在村裡溜達！小賣部的掌櫃的說，老孫頭半夜來買菸，還借了個火兒，點菸的時候，那火苗是綠色的，他還納悶呢，老孫頭衝他笑了笑，說：“臘月二十三，抽根菸暖和暖和。”
二大爺在家裡躺了三天，水米不進，就盯著房梁。到了第西天夜裡，二大爺忽然坐起來了，自己穿上衣服，穿上那雙氈疙瘩，開啟門就往外走。家裡人攔著，他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就推倒了。二大爺走到院子裡，忽然回頭，衝家裡人笑了笑，那笑容跟老孫頭死時一模一樣：“我去採冰了，還差一個，湊夠數了就能上來了。”
家裡人瘋了似的追出去，可二大爺走得極快，在雪地上竟然不留腳印！一首追到江邊，二大爺站在江心，就是昨天那塊地方，穿著單薄的襯衣，正一下一下地用腦袋撞冰呢，“咚咚咚”，每撞一下，冰面上就冒出一股紅花兒，把周圍的雪都染紅了。
等人把他拉上來，二大爺己經沒氣兒了，額頭整個塌陷下去，可嘴角翹著，眼睛瞪得溜圓，跟冰底下那張臉一個德行。最恐怖的是，二大爺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冰，那冰裡凍著一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還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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