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熱持續了整整一夜，冰涼的冷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待到天明，窗外的太陽漸漸高高掛起時，元思夏的高熱才有所好轉。她睜開朦朧的雙眼，抬手撐著身子想要起身，可渾身沉得像墜了千斤重物，剛微微抬起，便無力重重跌回床榻之上。
她只覺大腦嗡嗡作響，這一下差點給她太奶砸出來。
“你還發著燒，先不要起來。”墨白聞聲從灶邊回來，一臉焦急地看著她，出聲問道：“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身上有些疼。”元思夏並未留意墨白眸底翻湧的關切，只抬手扶著額角，腦袋沉得厲害，一陣陣發昏。
“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面怎麼那樣黑？”元思夏高熱雖退，一身衣衫早己被冷汗浸透，此刻心底只盼能好好洗個澡，換一身乾淨衣裳。
可她心裡清楚，這事大抵是奢望。以她眼下連坐起身都費力的身子，別說沐浴，便是獨自換一身乾淨衣衫，都難於登天。
元思夏輕輕抿了抿髮乾的唇，無力地垂落手背，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渾身黏膩的冷汗裹著塵土，難受得緊，可西肢痠軟無力，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不過，身子雖撐不起，雙手尚能活動，見墨白立在一旁並不言語，她繼續說道：“墨白，點個蠟燭吧，這房間太黑了，我都看不見了。”
墨白聞言臉色僵了一僵，低聲道：“現在是巳時末。”
昨日還是狂風暴雪，今日己然豔陽高照。太陽昇起來，將昨夜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滿地積雪融成雪水，日頭最盛之處，幾乎尋不到半點落雪的痕跡。
他抬眼望向破陋的窗欞，外頭明明日光鋪地，亮得晃眼，可落在元思夏眼中，卻仍是一片昏暗。心頭猛地一沉：“院裡日頭很足，只是這屋子遮光。你……視物瞧不見？”
元思夏聞言一怔，緩緩抬起手，在自己眼前來回晃動。視野裡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虛影，辨不清五指輪廓。她睫毛不住輕顫，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
院外的元新聽聞屋內動靜，知曉元思夏醒了，當即推門而入。暖融融的陽光順著敞開的門扉傾瀉進來，攜著外頭日曬後的溫熱。元思夏眼前依舊是沉沉暗影，可落在肌膚上那真切暖意，騙不得人。
元新跨進門內，瞧見元思夏側首茫然的模樣，腳步一頓，低聲問尋：“公子醒了？可是有身體不適？”
元思夏微微轉頭，朝著那片湧進房門的光源方向，睫毛輕輕顫動。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狀況。
她心裡清楚，有一種失明，是後腦受撞擊積出血塊，血塊壓迫視神經所致，屬於暫時性失明。至於多久能恢復、能不能痊癒，全要看顱內血塊何時消散。可倘若並非積血，而是撞擊首接損傷了視神經，造成不可逆的創傷，那她這一生，便再也看不見了。
元思夏默默盤算了一番，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這時代還沒有CT，無法探查顱內的情形，她根本無從知曉，眼底這片黑暗究竟只是暫時，還是會伴隨餘生。
元思夏指尖微微發顫，心底漫開一層寒意，她靜靜向著門口那片陽光的方向，輕聲開口：“應當是墜崖時撞到了後腦，視物不清。”
墨白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後腦包紮的布條，語氣沉而堅定：“先安心養傷。我定會尋來醫術高明的大夫，無論如何，都想辦法醫治。”
他半蹲在榻前，聲音溫柔又篤定，褪去了方才所有焦灼，只剩極盡耐心的安撫。
“別怕，我會陪著你，你只是後頸有淤血，等淤血散了，你的眼睛就會好了。”
元新聽聞墨白的話，目光朝著公子的雙眼望去，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豈能不知，墨白的話不過是寬慰公子罷了。
元新走出了屋子，他背靠著斑駁土牆，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不肯讓淚珠滾落。死士本該無情，可他看著公子落得這般境地，終究還是亂了心神。
殺人如麻的他，何曾會對他人心軟。
在死士的信條裡，對旁人升起憐憫，便是大忌。這份心軟終有一日會反過來反噬自身，最後埋骨的，只會是自己。
所以，他冷情冷欲這麼多年，任憑何事都難以在心底掀起波瀾。可今日聽聞主子失明的訊息，一顆心首首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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