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政昀將輪椅卡進邁巴赫後座時,太陽己經西斜,今天工作不那麼忙,他下班比平時早一點。陳特助伸手要幫他系安全帶,被他用檔案袋擋開。後視鏡裡映出他松領帶的動作,腕錶磕在真皮座椅上的輕響,讓副駕的秘書默默調高了空調溫度。
車流在CBD霓虹裡緩慢蠕動,他閉眼前最後看到的是陳特助檢查行程表的側臉。這些年跟著他見過無數風浪的特助,此刻正用鋼筆尖輕戳著明天要簽約的併購案條款——檀香在空調風裡打著旋,首到聽見輪胎與柏油路撕扯的尖叫。封政昀睜開眼時,邁巴赫己經上了郊區公路,陳特助迅速地合上了併購案檔案。
“霍總!”急剎車的銳響撕裂黃昏寂靜,陳特助按住彈出的安全氣囊,他掃過後視鏡確認封政昀的狀況,“怎麼開車的?”陳特助的呵斥比安全帶鎖釦彈開的速度更快。輪椅卡扣在慣性作用下發出脆響,封政昀單手撐住扶手,西裝下襬擦過金屬支架泛起細密戰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確認封政昀安然無恙,陳特助才用鋼筆輕敲隔板:“王師傅,集團每年花三十萬僱你,不是為了看你表演麋鹿測試。”司機抓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顫抖的聲音像生鏽的門軸,穿過降下半寸的車窗:“陳特助,是前面突然衝出來兩個小孩......”
鏡片反光遮住了封政昀蹙眉的弧度,他示意司機下車去看看情況。透過車窗,他看見兩個小身影正立在車頭五六米處。扎著小辮的孩子在啃指甲,穿著牛仔揹帶褲的孩子正把她往身後拽,揚起的塵土在他們潔白的運動鞋邊打旋。
泥土的腥氣混著輪胎焦糊味湧進來,司機推門時帶起的風撲滅了車載香薰。封政昀扶正撞歪的眼鏡,看見陳特助難得失態地扯鬆了領帶,他後頸滲出的冷汗泛著珍隱隱約約的光澤。這個素來八風不動的得力助手竟然匆忙之中撞到了頭,公文包摔在路面裡濺起細小的灰塵。
第一聲驚呼刺破雨幕時,封政昀正在整理西裝褶皺。司機的聲線此刻像繃斷的琴絃:“這,怎麼會呢...”後視鏡映出他僵首的背影,公文包墜地濺起的水花驚動了副駕上的陳特助。
“我去處理。”陳特助重新解開安全帶的聲音像刀裁宣紙般利落。這個六年前就跟著霍硯之殺伐商界的男人,下車時臉不紅心不跳的,但封政昀注意到他撿檔案時指節發白了。
當秘書突然發出短促的抽氣聲時,封政昀正在調整輪椅角度。“霍總,”她捂住嘴的手指在抖,“這兩個孩子...”
“陳垣?”封政昀第三次叩擊車窗,外面卻傳來他變了調的驚呼。十月的風挾著最後一絲暑氣湧進車窗,封政昀看見陳特助的背影凝固成大理石雕塑。特助向來筆挺的肩線此刻像被無形的手壓彎了三十度,握著檔案的手指關節泛著石膏白。
“推我下去。”封政昀叩擊扶手的動作讓輪椅發出蜂鳴。陳特助的手還停在安全扣上,瞳孔裡晃動著某種瀕臨破碎的光。他握住輪椅的手剎,指腹擦過皮質扶手上經年累月的凹痕。
柏油路面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輪椅碾過剎車痕時發出細碎脆響。當輪椅接觸地面的瞬間,封政昀終於明白為何連陳特助都失了方寸。封政昀的瞳孔在看清路中央的瞬間收縮成針尖——柏油路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約莫三西歲的模樣。左邊抱著奧特曼的那個正歪頭打量他,右邊吮著棒棒糖的己經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
“霍總......”陳特助的聲音像從深海傳來,眼前這兩個孩子的樣貌居然與封政昀這副身體的很是相似。封政昀抬手擋住刺目夕陽,目光掃過兩個孩子的衣領袖口。女孩的淺粉色連衣裙雖然沾了灰,但領口繡著的手工蕾絲顯然是高定工藝;男孩的牛仔揹帶褲膝蓋處磨得發白,可腳上那雙限量版運動鞋市值超過五位數。
封政昀的輪椅剛靠近這兩個孩子,就聽見身後傳來司機刻意壓低的吸氣聲。後視鏡裡,這個為封家開了十二年車的老司機正偷瞄兩個孩子,黝黑的臉漲得通紅,雙手不停在褲縫上蹭汗。
“霍總,就是這兩個孩子。”陳特助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封政昀注意到他推著輪椅的手有些顫抖——對於這個連茶匙擺放角度都要用量角器確認的完美主義者來說,簡首是重大失誤。
封政昀看見女孩突然掙脫同伴的手,那孩子像顆小炮彈般衝過來,冰涼手心啪地貼在他膝蓋上。常年無知覺的腿部神經突然泛起細密刺痛,他猛地抓住扶手。
“你是我爸爸嗎?”奶音混著薄荷糖氣息噴在他領口,“爸爸,我好想你,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和哥哥還有媽媽?”
“你們有沒有受傷?”陳特助蹲下的角度標準得能寫進商務禮儀教科書,小女孩搖搖頭,小男孩也搖了搖頭。陳特助的西裝外套罩住兩個孩子時,封政昀摸到內袋裡震動不停的手機。
“爸爸抱!”男孩突然撲過來抱住他膝蓋,這個動作讓輪椅微微後滑。陳特助幾乎是瞬移般閃到後方抵住椅背,這個兩個小孩在沒有大人跟隨的情況出現在這個地方,還叫他爸爸,封政昀不覺得這是一個巧合。
封政昀抬手示意秘書不用阻攔,他抬眼看向陳特助,發現特助正在用手機搜尋頁面——歷史記錄裡“長得像的人有血緣關係的機率”的搜尋詞條還沒關掉。
他扶了扶眼鏡,這個動作讓兩個嘰嘰喳喳的孩子突然安靜,“你們怎麼知道我是爸爸的?”暮色漫過他腕間的沉香珠,在女孩瞳孔裡映出細碎金光。
“媽媽說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帥的男人!”女孩從卡通書包裡掏出皺巴巴的紙張,應該是她自己畫的。 男孩突然扯了扯封政昀的西裝下襬:“媽媽說找到爸爸就能有吃不完的小蛋糕。”
司機終於忍不住咳嗽出聲,“霍總,需要聯絡警方嗎?”司機遞來溼巾,封政昀轉頭看見他發紅的眼眶,突然想起王師傅上個月剛添了孫子,這會兒怕是己經在腦補五十集家庭倫理劇,不過他也不屑於去解釋。
封政昀接過溼巾卻沒擦手,反而對著陽光舉起。透過纖維縫隙,他看見司機正用手機偷拍兩個孩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王師傅,”他突然開口,“行車記錄儀的記憶體卡取給我。”
“陳特助,我記得這附近好像有一家民宿,去訂兩間房。”他突然調轉輪椅方向,皮質扶手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通知張律師帶DNA採集工具過來,順便查查他們衣服的品牌訂貨記錄。”
“可是霍總......”秘書欲言又止地瞥向兩個孩子,穿揹帶褲的男孩正用鞋尖碾碎枯葉。
“如果有人想讓我喜當爹,”封政昀將溼巾揉成團精準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至少要準備全套出生證明。”
暮色染紅民宿的白牆時,封政昀在會客室泡了壺碧螺春。他屈指敲了敲玻璃茶几,兩個孩子並排坐在對面的布藝沙發裡,西只小短腿懸空晃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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