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陽光透過花架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梁王府後院的青石板上。
微風不燥,還帶著幾分薔薇的幽香。
崔清漪半倚在鋪著雪絲錦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柄象牙骨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小明皎正乖巧地坐在厚厚的波斯絨毯上,手裡抓著個玉連環,正全神貫注地試圖把它往嘴裡塞。
“清漪!蕭決那邊送信過來了。”
伴隨著一陣歡快的腳步聲,李承璟進了院子。他先熟練地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小糰子撈進懷裡,用鼻尖去蹭女兒細皮嫩肉的小臉蛋,逗得小明皎咯咯直樂,毫不客氣地糊了他一臉口水。
崔清漪含糊地“哦”了一聲:“怎麼?是關於那南疆香料的事情有進展了嗎?”
“我就知道我這鼻子絕不會出錯!太醫院那幫老頭子查不出來的東西,本王一聞一個準!”李承璟抱著女兒擠到崔清漪的軟榻邊上,“問題果然出在那香料上。”
崔清漪對自家夫君在這點上的天賦向來是很有信心的,聞言坐直了些身子:“這麼說,太醫驗過的無毒香料,實際上還是有毒的?”
“非也,非也。”李承璟搖了搖頭,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腦袋,結果被懷裡的小明皎一把揪住了頭髮,疼得齜牙咧嘴。
“哎喲小祖宗鬆手……那南疆香料名為桫欏果,這東西本身不僅無毒,反而因為自帶一股奇異的甜香,在南疆被大戶人家用於烹飪入饌。只是此樹生長環境苛刻,果實存量極少,所以莫說是長安城,便是整個大寧也十分罕見。”
李承璟把自己的頭髮從女兒肉乎乎的魔爪裡解救出來:“但是,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這桫欏果若是單獨食用,哪怕吃上一筐也沒事,可若是同桫欏果自身的藤蔓汁液疊加在一處,便會催生出劇毒。奇就奇在,那藤蔓汁液無色,單獨用起來無毒,聞起來也只有普通的草木汁液味道,混在茶水或是其他薰香裡,根本不突出,連銀針都試不出來。”
崔清漪聞言,停下了搖扇子的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毒理聽著玄乎,但其實也有幾分道理。桫欏果這般香甜,若是不長出帶毒的藤蔓來護衛,只怕早就被山野裡的飛禽走獸啃食絕種了,某種角度上也是草木自保的天性。
崔清漪沉吟片刻,又問道:“既然如此,那賣香料的南疆商人為何未曾提醒買家?這等要命的忌諱,他們做這行當的,不該刻意隱瞞吧?”
話剛出口,她自己腦子裡轉了個彎,頓時明白了。
“也是。”崔清漪輕笑一聲,重新靠回引枕上,“桫欏果本就罕見珍貴,那商人跋山涉水,自然是隻取了值錢的果實來長安售賣,誰會大老遠運一堆不值錢的藤蔓過來?他定然以為長安城裡不可能出現桫欏果的藤蔓汁液,所以壓根沒把這事當成隱患。何況這毒理如此偏門,只怕那商人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並不清楚兩者混合的後果。”
李承璟讚賞地打了個響指:“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說,宮中下毒的這個幕後黑手,不僅心思深沉,還是個玩弄藥理的高手。他不僅熟知南疆的偏門毒理,還將這兩種物件分門別類,一明一暗,讓那貴女在不知不覺間先後接觸,這才神不知鬼不覺地導致了中毒。”
“分頭下毒,防不勝防啊。”崔清漪嘖嘖兩聲。
她總結道:“雖然南疆商人這條線算是斷了,但這也算是徹底打開了新方向,商人只賣果子,那藤蔓汁液是哪來的?”
李承璟接話道:“對!順著藤蔓來查,自然會有新的發現!”
正說著話,劉祿腳步匆匆地從外頭走進來,行了個禮,壓低聲音道:“王爺,王妃,宮裡頭傳出訊息了。那位在端午宴上中毒昏迷的貴女,今早醒了。”
李承璟眼睛一亮:“醒了?那她說什麼沒有?”
劉祿點點頭:“那位小姐身子還虛弱得很,斷斷續續地回話。她身邊的嬤嬤拼湊出來個大概,說是宴席上,曾有一名看著眼生的宮女,端茶倒水時撞了她一下,那宮女為她整理過袖口。”
崔清漪捏著帕子的手微微一頓:“袖口?”
“正是。”劉祿繼續回稟,“那小姐說,當時只覺得袖口沾了點水漬,並未在意,後來也拿了些薰香,她便不在意了。”
李承璟恍然大悟:“破案了!這不就全對上了嗎!那甜品裡的香料是引子,那宮女拿來的薰香是汁液。兩者一結合,便讓這姑娘中毒了!”
崔清漪靠回軟榻上,嘆了口氣:“這深宮裡的彎彎繞繞,真是讓人聽了都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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