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太極殿大朝會,眾臣神情都很沉重。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眉頭緊鎖,俯視著下方爭論不休的群臣。南方水患的八百里加急軍報就壓在他的御案上,字字泣血。
然而,底下的這群朝臣,卻硬生生將一場天災變成了論道大會。
鄭文淵跨出佇列,雙手持笏,端的是一副清冷高潔的世家做派。
他微微躬身,聲音清朗悅耳:“陛下,《尚書》有云:‘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此次南方數州遭逢大水,表面看是天象異常,實則與地方教化不彰息息相關。臣聽聞,那幾州百姓平日裡多有不潔之舉,輕慢禮法,這才觸怒了河神。當務之急,除了朝廷撥糧,更應派遣名儒大家前往災區宣講聖人言論,安撫民心。”
鄭文淵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這賑災的款項與糧草,臣提議由戶部統一下撥至地方,交由當地素有聲望的世家大族代為採買排程。世家底蘊深厚,深諳統籌之道,必能將這些錢糧物盡其用,妥善安置災民。”
此言一齣,朝中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員紛紛點頭附和,稱讚鄭大人深謀遠慮,果真是“大儒之風”。
所謂“代為排程”,只怕是想將賑災款項過一手,其中多少關竅,就不言而喻了。
就在滿朝文武都快被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忽悠得頻頻點頭時,武官佇列裡突然傳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冷笑。
只見右武衛大將軍一步跨出佇列,他雖未披甲,但身姿魁梧如鐵塔,聲若洪鐘:“鄭大人,你這話說,連臣這等粗人都聽明白你的算盤了!”
鄭文淵眉頭微皺,轉過身來:“將軍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將軍大步走上前,目光如炬地盯著他,“老百姓的房屋田地都被水衝沒了,餓得只能啃樹皮,你跑去跟他們講教化?怎麼著,鄭大人是能把四書五經熬成粥,還是能把聖人言論烙成餅,端去給災民填肚子?還百姓不潔觸怒河神,照你這麼說,將士們在邊關戍守,十天半個月洗不上一次澡,滿身血汙泥水,怎麼不見河神把邊關給淹了?”
這番話雖然直白,卻句句踩在實處。
鄭文淵被噎了一下,臉色微沉,冷聲道:“將軍不懂治國之理。災民愚昧,大災之後極易發生暴亂,若無世家大族在地方上引導安撫,朝廷的錢糧直接發下去,只會生亂。”
“鄭大人的理,臣等粗人確實聽不懂!”那將軍毫不退讓,聲調拔高了幾分,“但臣知道,行軍打仗,糧草必須實打實地發到士兵手裡,中間誰敢過手剋扣,那是掉腦袋的死罪!朝廷的賑災款,若是撥給你們世家去排程,最後是排程進災民的碗裡,還是排程進各位大人的私庫裡?拿朝廷的銀子,去全你們世家的名聲,回頭百姓餓死了,還要被你們扣上一頂愚昧的帽子。這等偷天換日的本事,臣等武將可是自嘆不如!”
這話說的有些重了,幾乎直白的指責他們從中貪汙,鄭文淵被懟得氣得發抖:“將軍莫要血口噴人!臣等乃是一片公心……”
“既然是一片公心,那好辦啊!”那將軍雙手抱臂,理直氣壯地打斷他,“鄭大人何不立刻上表,把你們滎陽鄭氏的私家糧倉全開了,無償捐給南邊的災民?光動嘴皮子不出糧,拿著皇上的國庫充大方,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做派,臣在沙場上練一輩子也學不會!”
皇帝坐在龍椅上,非但沒有出言阻止武將發言,反而覺得這幾日堵在胸口的那口惡氣瞬間順暢了不少。他冷眼看著底下被問得啞口無言的群臣,開口打斷了這場對峙:
“好了。賑災之事刻不容緩,容不得在此紙上談兵。眾卿既然對排程之事有異議,那便推舉一人,作為欽差南下,親自主理賑災事宜。誰願前往?”
此言一齣,方才還慷慨陳詞的朝臣們都靜了下來,只管安靜盯著面前的磚石。
誰都知道,現在的南方就是個泥潭,不僅有洪水,還極有可能爆發疫病,去了可是要拼命的。
去南方賑災?那可是個苦差事。到處都是爛泥、餓殍,還得防著災民暴亂。去撈錢倒還行,真要去一線吃苦擔責,誰也不傻。
就在此時,一襲玄色蟒袍的燕王李昭步履沉穩地走出佇列。她身姿挺拔,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地跪倒在地。
“父皇,兒臣請命,南下主理賑災。”
此言一齣,滿朝皆驚。
李昭抬起頭,聲音清冷決絕,條理清晰:“賑災如救火。如今大堤決口,數十萬流民嗷嗷待哺。若是有人有心欺瞞,層層盤剝,最終必生民變。兒臣願領京營精銳南下,凡有敢在賑災糧款上伸手者,無論出身何等高門,一律先斬後奏!”
此時又有一名老臣跳出來:“燕王殿下!您雖有爵位,但終究是女子之身。女子主理外朝要務,乃是牝雞司晨,於禮不合!且南方災區泥濘不堪,流民如聚,殿下千金之軀,若有閃失,誰來擔待?”
李昭緩緩站起身,轉頭冷冷地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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