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策在整理灰色地帶舊檔案的時候，翻到了一張很老的資料盤。
盤面標籤己經褪色了，但用鉛筆寫的字還認得出來：“懷特·陳。聲學實驗室。編號 WH-089-072。”標籤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己廢棄。勿歸檔。”他把資料盤插進讀卡器，螢幕上跳出一份音訊檔案，格式很古老，用的是聯邦早期聲學實驗室的專用編碼。他花了幾分鐘轉碼，然後把音訊發給了蘇明遠。
蘇明遠收到檔案的時候正在科學院的辦公室裡整理門環體的資料。他點開音訊聽了幾秒，然後摘下耳機，拿起平板給陸沉發了條訊息。“你過來一趟。科學院檔案室。有個東西你該聽聽。”
陸沉到的時候，蘇明遠己經把音訊播放介面投射到了牆上。畫面上是一條聲波曲線，頻率範圍很窄，集中在人耳可聽頻段的下方。蘇明遠按下了播放鍵。揚聲器裡傳出一段很輕的旋律。單音，只有一個音高，持續了很長時間。那個音高非常穩定，幾乎沒有波動，像是一臺精密儀器在校準自己。旋律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忽然停了。停頓了幾秒之後，同一個音高再次響起，但這次多了一層極薄的泛音，像是有人在同一根弦上輕輕搭了一根手指。
“這個頻率。”陸沉說。
“對。”蘇明遠把頻譜分析結果投射到牆上的聲波曲線旁邊。那個單音的頻率精確地落在遠歌降B音的基頻上。泛音層跟鄰居第一聲部的攀升軌跡在數學上完全吻合。
“這份音訊是誰錄的？”
“懷特·陳。聯邦歷八十九年的聲學實驗室研究員。我查了他的檔案。他在聯邦歷八十九年錄了這段音訊，然後把它存進了資料盤，標註為‘己廢棄，勿歸檔’。之後他離開了聲學實驗室，調去了一個叫‘深空訊號分析組’的單位。那個單位後來併入了第12工程院。”
“第12工程院。”
“對。懷特·陳在聯邦歷九十年調入第12工程院，參與了Ω專案的前期籌備工作。他在專案裡的角色是聲學分析。Ω專案啟動之後，他被分配到了符號語言學組，負責分析守望者符號的聲學特徵。他在專案裡待了三年，然後失蹤了。失蹤時間跟陳彥是同一天。”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音訊重新播放了一遍。單音。遠歌的降B音。泛音。鄰居的攀升軌跡。懷特·陳在聯邦歷八十九年錄下了這段音訊。那時候Ω專案還沒有正式啟動。那時候門環體還沒有被發現。那時候遠歌的訊號還沒有被聯邦的深空監測網路捕獲。懷特·陳比所有人都更早聽到了那個聲音。他在聲學實驗室裡錄下了遠歌的降B音和鄰居的攀升軌跡。他把這份錄音標註為“己廢棄”，存進資料盤，然後調去了第12工程院。
“蘇明遠，懷特·陳的檔案裡有沒有提到他是怎麼錄到這段音訊的？”
“有。他的實驗日誌裡寫了一段話。他說他在做聲學實驗的時候，偶然發現實驗室的地下管道里有一個極低頻的駐波。那個駐波的頻率跟遠歌降B音一致。他追蹤了駐波的來源，發現它來自實驗室下方的一處地下結構。那個結構的位置跟第12工程院舊址的地下三層重合。他在日誌裡寫了一段話，我念給你聽。”
蘇明遠把日誌投射到牆上。“‘地下管道里的駐波頻率穩定，持續時間長，不像是裝置振動產生的。我懷疑實驗室下方存在一個還在執行的結構。那個結構在持續傳送某個頻率。頻率的精確度超出了聯邦聲學實驗室的校準標準。如果這個頻率是人工產生的，那它一定來自一個我們目前無法理解的系統。我把它錄下來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解釋這個頻率，請把這份錄音交給他。’”
陸沉看著牆上那段日誌。懷特·陳在聯邦歷八十九年錄下了遠歌的降B音和鄰居的攀升軌跡。他把錄音存進資料盤，標註為“己廢棄”，然後帶著這個秘密調入了第12工程院。他在Ω專案裡待了三年，負責分析守望者符號的聲學特徵。他一定在專案檔案裡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他知道了遠歌，知道了鄰居，知道了門環體。然後他失蹤了。跟陳彥同一天。
“懷特·陳跟陳彥是同事？”陸沉問。
“他們都在Ω專案的符號語言學組。陳彥負責符號結構分析，懷特負責聲學特徵分析。兩個人是搭檔。陳彥寫了那封信，懷特錄了這段音訊。兩份東西都留了下來，但方式不同。陳彥把信交給了周海生，懷特把音訊存進了廢棄資料盤。兩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留下證據。”
陸沉把音訊檔案複製了一份存進自己的終端。他把資料盤收好，站起來準備走。蘇明遠忽然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懷特·陳的檔案裡有一條備註。他在調入第12工程院之前，曾經申請過調閱守望者遺蹟的聲學資料。申請被駁回了。駁回意見的署名是顧雲章。”
顧雲章。守望者警告訊號的破譯者。觀測者計劃的創始人。懷特·陳在調入第12工程院之前就己經在追查守望者遺蹟的聲學資料了。顧雲章駁回了他的申請。但懷特沒有放棄。他用自己的方式繼續追查，錄下了遠歌的降B音和鄰居的攀升軌跡。他把證據存進廢棄資料盤，然後調入了第12工程院。他在Ω專案裡待了三年，跟陳彥一起研究守望者符號。然後兩個人同一天失蹤。
陸沉走出科學院檔案室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蕭策發來的訊息。“懷特·陳的失蹤記錄我查到了。他的失蹤登記表上寫著‘因公殉職’。但殉職地點一欄是空白的。備註欄寫著‘檔案缺失，無法確認’。”
陸沉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因公殉職。殉職地點空白。檔案缺失。懷特·陳跟陳彥一樣，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人”。陳彥留下了一封信，懷特留下了一段音訊。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接力棒傳出來。現在接力棒到了他手裡。
他站在科學院門口的臺階上，把終端裡的音訊又播放了一遍。單音。遠歌的降B音。泛音。鄰居的攀升軌跡。懷特·陳在聯邦歷八十九年錄下這段音訊的時候，Ω專案還沒有啟動，門環體還沒有被發現，遠歌的訊號還沒有被正式捕獲。他是第一個聽到那個聲音的人。他把聲音錄下來，存進資料盤，等著有人來聽。現在陸沉聽到了。他把終端收好，往基地的方向走。明天的訓練還有意識穩定性測試。但今晚，他要把這份音訊發給霍金斯。霍金斯研究守望者符號研究了西十年。也許他能從這段音訊裡聽出更多的東西。
